□ 南 方
蔷薇一夕开了。五月刚开个头,从海上吹来的风,就带来了那个蓝色的梦。
难忘清晨那一线天光,一碧万顷,盛大、慷慨、浩荡。可今夜我要看的,却是另外一种光——一种羞涩的、转瞬即逝的蓝。
到了海龙湾时,天边一片天青色,岸上早已聚满了人。中国的海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日照?等待的时候,大海像一块墨玉,沉沉地搁在那里。潮水一下下涌过来,那个节奏不慌不忙。有人不时举起手机朝海面照一照,又失望地放下。一个小女孩问妈妈:“蓝眼泪什么时候来呀?”妈妈声音低低的:“快了快了。”其实谁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这种美,未必听人指挥。
我忽然想起苏轼。他走过的海岸,是否也如今夜这般?他在九仙山白鹤楼留下的题刻,想必也曾凝望过同一片海吧?时光流转,潮水涨涨落落,站在海边等光的心情,大概从未变过。苏轼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问的不就是那转瞬即逝、抓不住的东西吗?今夜我们不问明月,只问一片蓝颜色的光。它想来的时候才来,想给谁看才给谁看。我们这群人,满心渴望地等在这里,眼巴巴地望着海,像小时候等一场迟迟不来的雪。
大约晚九点,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过去。我踮起脚,使劲地看——起初什么也没有,海还是青的。然后,就在一道浪花散开的地方,一抹很淡很淡的蓝闪了一下,灭了,像一颗流星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消失了。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可紧接着,第二道浪来了,第三道,第四道……蓝色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从零星的几点,变成一片一片。波浪涌上来的时候,蓝光沿着波浪的弧线铺展,像一条发光的绸带,缓缓地、柔软地,卷向岸边。浪碎了,粼粼的蓝颜色四散开来,星星点点地漂浮着,浪漫而梦幻。这个夜晚的海边令人陶醉。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指尖立刻亮起一圈蓝光,细细密密地缠着手指。旁边一个女孩直接跳进了浅水里,每踩一脚,脚下就绽开一朵蓝色的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夜光藻也好,蓝眼泪也好,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这片被蓝色浸透的海水里,所有人都回到了小时候。我们不再是任何的谁,只是一群看见了蓝光的孩子,在这片梦境一样的海边,找到了心的归宿,单纯、干净、快乐得忘乎所以。
我想起刘勰,定林寺银杏树下,他一字一句写下《文心雕龙》。“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坐在校经楼的窗前,他一定也会想起那片无垠的、深沉的、碧波荡漾的海吧!他写下的那些关于文思、关于想象的字句,那些“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是不是也来自海浪起伏的节奏?
今夜的海,没有辜负所有的期待。它依然在黑暗中亮起蓝色的光,慷慨、清幽。仿佛在说:美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当美与灵魂共鸣,连呼吸都成了旋律。
在海龙湾,我看见潮水一浪一浪涌来,看见蓝光明明暗暗。夜光藻绽放出一湾淡蓝色的微光——是谁的蓝眼泪掉进了海里?可我更愿相信,它只是本能地想发光。就像我站在这里,只是我想看这场很快就会消失的蓝色传奇。多么动人的一刻!这是最动人的光——正因易逝,才让人心魂震颤,念念不忘。
在这片金海岸,我与日出相遇过许多次,初光先照曙色万里,而这片蓝色的光却清逸绝尘。可正是这种脆弱,让它显得格外珍贵。我知道它无法被收藏、被保存、被占有,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用全部的心思去记忆它,像记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最后一个微笑。
波光潋滟处,清辉照归期。离开时有些晚了,那片海里的蓝已经淡远了很多,只在浪尖上偶尔闪一下。人群渐渐散了,沙滩上留下一片深深浅浅的脚印。明早潮水会把这些脚印全部抹平,干干净净的,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自然最温柔的轮回,每天都在上演。这个过程无声,却蕴含接纳:美好与伤痛,成就与遗憾,终将被时间的节奏裹挟、稀释、转化。不是所有值得铭记的,都需要刻在石头上;不是所有的光,都为长明而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蓝。多么像一丝月光!我没有去擦它,就让它在我的手上多待一会儿吧!其实,我们追的哪里是光呢?我们追的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世界还有这样不期而遇的美,确认我们还有为之惊喜、为之奔赴的能力。在日复一日的庸常里待久了,人会变得迟钝、麻木,会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会被一朵花开感动的人。而蓝眼泪出现了,它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我们:你看,美还在!
我忽然觉得,这场奔赴终究是值得的。心怀热爱,循梦而行。不是因为我看到了多了不起的奇观,而是因为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一片平常的海滩上,我和一道不会说话的光相遇了。它什么也没说,可它让所有人的心都安静了下来,软了下来。
今夜注定无眠,日照蓝色的海浪载着荧光起起落落。此刻我忘记了灯火阑珊,也忘记了星辰辉映。我却相信,每一道浪里都藏着一个秘密——关于美,关于渴望,关于苏轼白鹤楼的题刻,关于刘勰定林寺的笔墨,关于这个“日出初光先照”的城市千年不改的、对光的全部执念。
这个秘密,夜光藻知道,大海知道,五月的蔷薇与惠风也知道。
只是它不肯说出来。就像最深的蓝,从来都是沉默的,却藏着星辰大海的无尽浪漫、诗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