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庆淼
鲁南平原的麦田,岁岁青黄。
温热的南风,裹挟着泗河的潮气吹遍泗水。麦芒一日硬似一日。遍野的金浪,漫过平展的田垄,一直涌到天边。我快步行走在田间的水泥路上,日头毒毒地晒着,四野却是反常的静。不见昔日那些弯腰割麦的人影。只看到,几台收割机泊在麦海深处,像沉静的钢铁牲口,缓缓地啃着熟透的麦子。机器低低地哼唱着,收穗、脱粒、输粮,一气呵成。两三个人,便了结了这一季的农事。
我立在地头上,静静地看了许久。
这麦收,冷静,高效,却像一篇文章失了魂魄。它轻轻巧巧地,就把我骨子里小时候那些汗珠子滚太阳的庄严,给颠覆了。
我是20世纪70年代初生人。我的童年时代,见证了因分田到户点燃的农村。分田到户那些年,庄户人的心火一下子就点着了。童趣很多,只有麦收刻在我的骨子里。我的村子有山也有水,村南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麦收,可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机器的事。它就像一家人,跪在土地跟前,举行的一场盛大仪式。
为了躲避那毒日头,凌晨四点就得下地。若幸运的话,头顶上挂着半弯凉月,照着脚下黑黢黢的麦垄。我的家人在地头上一字排开,人手一畦。我年纪最幼,力道尚浅,镰刀总握不稳,割麦进度远远落在后头。眨眼工夫,两个哥哥的背影就缩成月光下晃动的两个黑点。我不再强迫自己追赶他们了,只盯住眼前的麦秆。
我右手攥紧镰刀,左胳膊使劲一揽,拢住一抱麦子,刀刃贴着地皮,用力一挥。“唰”的一声,齐刷刷割下来。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既清脆,又踏实。我把麦子齐齐地码在身后,就像安放一个个沉睡的婴孩。说实话,等我割出去四五十米,腰就酸了,手上也磨出了水泡。我直起腰,望一望哥哥们越来越小的影子,又弯下去……
等到日头升高,二亩地的麦子总算割完了。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地头歇息。谁也不说话,只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时,母亲提来一把竹皮暖瓶。半蹲着身子,一碗一碗倒满开水。我环视家人,仔细看每个人的胳膊上,都是麦芒扎出的一片片红印子。母亲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她眉间那点疲倦,一转眼就化在白汽里了。等水凉的工夫,我们却高兴地举碗相碰,在粗重的喘息声里,把那碗白水一饮而尽。那水,是甜的,就好像谁偷偷地加了蜂蜜一样。
接下来就是捆麦子。父亲蹲下身做示范。只见他从麦堆里抽出两小把,将麦穗头那端麻利地拧成绳股,往麦堆底下一送,双臂一合,用力扎紧、压实。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下是多余的。我们跟着学。父亲脸上一下子漾开细密的皱纹,像是土地被风吹出的纹理。
午后,我们用地板车把麦捆一车车拉到麦场上。捡麦穗年年都是母亲的活儿。我远远地看着。她提着一只化肥袋子,慢慢地走在收割后的田野里,目光像篦子一样,一遍一遍篦着脚下的土。每看见一株遗落的麦穗,就弯一次腰。她弯下去,又直起来,再弯下去。那一起一伏的身影,很像是在给土地行礼。
脱麦子粒的时候,把麦子厚厚地摊在场上,要用轱辘碾。我家没有牛,我们哥仨就是牛啊!粗麻绳勒入肩头,火辣辣的痛感钻筋透骨。头顶的日头像烧红的铁饼,烫得连眼都睁不开。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在场上画着一圈又一圈的圆。这个时候,母亲看了总是沉默着,给我们每人一块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的,垫在我们肩头,轻轻抚着勒痕。
最喜欢扬场。
趁着好风,父亲用一把木锨轻轻地铲起麦粒,然后高高扬起来。麦壳和尘土随风飘走,沉甸甸的麦粒就像金雨一样簌簌落下,渐渐堆成了一座尖尖的、栗色的小山。父亲从山上抓一小把,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他眯着眼睛,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半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喃喃地说:“今年的麦子,真香啊!”
新麦是要及时入仓的。我家立着几口柘沟大缸。那是鲁南泗水独有的土陶。当地粮农都知道,这种大缸啊,胎质密实,透气却不透潮,麦子倒进去,经夏不霉,历久不生虫。麦子装满缸,塑料布封口,麻绳扎紧。这样,全家一年的踏实与安稳,就有了着落。
我最急的,是尝新麦。缠着母亲去磨面。母亲把麦子淘洗三遍,沥干晾透,咬一粒在嘴里,“咯嘣”一声脆响,就送到磨坊去。那时候啊,农家都觉得磨“八五面”的最为实惠。什么是“八五面”?换句话说,就是一百斤麦子出八十五斤面粉。那面粉带着麸星,颜色微黄,和土地一个色。
鲁地乡间有句话,叫“馒头好吃,个人的做手”。意思是,自家揉的面食,最合自家的脾胃。父亲就是蒸馒头的好手。和面、加碱、醒发,全凭一双手的感觉。只见他掀开面盆,用手指头一按,那面坑立刻弹了回来,他便咧嘴一笑:“开了。”
我在院子里早架好了柴火,烧旺了铁锅。父亲把揉好的馒头一个个码上蒸笼。我不停地添柴,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不多时,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汽,透出一股新麦特有的、沁人心脾的清香。我守在灶边,一遍一遍地嗅,耐心又焦急地等。约莫20分钟,馒头出锅了。父亲递给我一个,只说了一句:“头锅的新面,香着嘞!”
我捧着那滚烫松软的馒头,一蹦一跳出了门。
那一缕新麦醇香,四十年光阴流转,依旧刻骨难忘。
如今的平原上,石碾的吱呀声没了,打麦场的喧嚷没了,月下挥镰的人影也没了。机械消解了劳作的辛苦,却存不住农耕独有的温热。我想啊,那不是单纯的力气活,是人面对土地弯下腰身的敬畏,是一家人血脉相通的并肩劳作,是一粒麦从耕种到入口,那一双双手传递的仪式与虔敬。
可又有谁知道,那些凉月下的躬身,麦芒间的汗水,柴火灶里漫出的麦香,早已融进泗水的泥土里了。
岁岁麦黄,年年风起。
风起时,满野的沙沙声里,恍惚还能听见那一声低低的“唰”。是镰刀亲吻麦秆的声音,还是岁月翻动记忆的声音,我分不清。只觉得那声音从脚下这片平原深处隐隐传来,像心跳,像胎动,更像一声绵长到永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