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

【报告文学】难忘胶东乳娘

2021-02-28 10:16:02 发布来源:大众报业·大众日报客户端


□ 王 昆 林 琳 管水锁 李振华

在乳山的崖子镇崖子村向西十余里,有一座小山,不足200米高,东西走向,偏西的山梁上凸起一块巨石,像凤凰的头一样伸向天空。山上长满了松树、柞树,每到秋季,柞树变黄,松树青绿,远远看去,真像一只五彩凤凰。人们叫它凤凰山。

凤凰山的西面有一个小村,人们便称它东凤凰崖村。初春时节,我们一行来到这片红色的土地,亲身感受抗战史上军民生死与共、以命相助的人间大爱。

1941年,胶东抗战进入最艰苦的时期。

日军频繁的大规模“扫荡”,迫使八路军只能游击作战。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队伍上不少妇女干部生了孩子无法带养。为解除她们的后顾之忧,保证革命后代健康成长,胶东区党委在乳山境内筹建了一处独立的胶东育儿所,主要收养党、政、军干部子女及烈士遗孤。为了隐蔽,孩子随乳娘分散在各村居住。

深冬的夜里,一阵阵寒风从屋顶上掠过,发出尖厉的呼叫。在一座普普通通的茅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年轻的姜明真望着好不容易才睡去的五个月大的儿子连生,心里一阵酸楚。

家里除了几筐地瓜干,再也找不出可以吃的东西了,孩子正是需要吃奶的时候,这奶水却眼看就要回去了,往后可怎么办呀?

寒风从窗缝吹进屋里,吹得油灯头晃晃悠悠,小屋里忽明忽暗。忽然,“嘭嘭嘭”,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莫不是鬼子又进村了?姜明真一口吹灭了油灯,双手攥紧了丈夫杨积珊的胳膊,屏住呼吸。

“嘭嘭嘭”,随着敲门声,传来低低的声音:“明真,我是曲冯珍呀,快开门……”曲冯珍是村里的青妇队长,姜明真轻轻出了口气。

丈夫杨积珊走出去,开了街门,姜明真跟在后面。门一打开,曲冯珍赶紧闪进身来,她的身后还跟着村治保主任杨锡武和一位穿军服的女同志,女同志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姜明真向门外瞅了一眼,门外站着两名持枪的战士。这会儿,姜明真心里明白了大半。部队上经常有刚刚出生的孩子,这些正待哺乳的婴儿,无法跟随队伍到处辗转,即使送到了育儿所,也需要哺乳期的妇女担当乳娘,奶养孩子。所以,只要是需要哺乳的孩子,都要在当地寻找一位乳娘。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一项特殊的工作,带孩子不但要吃苦,而且还有极大的风险。

曲冯珍指着抱孩子的女同志对姜明真低声说:“她是咱部队上的人,马上要上前线,这孩子才两个月,就寄养在你这里。”姜明真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把她们让进屋里。

姜明真从那女战士怀里接过孩子,对她说:“八路军同志,把孩子放在我这里,你放一百个心,从今往后,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你就安心上前线吧,早日打败日本鬼子,让咱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啊。”

女战士紧紧握着姜明真的手,脸上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姜明真怀里那孩子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心情,哇哇地哭起来。

姜明真抱紧孩子,慈祥地望着她。是个女孩,瘦得像个小猫一样。她情不自禁地用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哄道:“小宝贝儿,不哭了,不哭了,一会儿妈妈就给你喂奶,不哭了,啊。”

临出门,曲冯珍又回头对姜明真说:“对了,这孩子叫福星,希望她能给你家带来好运。”姜明真在心里记住了“福星”这个名字,冲曲冯珍用力点了点头。

寒冬的阳光从凤凰山的山顶上射过来,照进东凤凰崖村,让这个寂静的小山村有了些许暖意。

姜明真与丈夫杨积珊几乎整夜未眠。一方面,党组织这样信任他们,把革命的后代交给他们来抚养,他们感到非常光荣。但另一方面,当前形势是无比残酷的,要付出巨大的辛苦,甚至需要付出生命,必须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现在,连生与福星并排着躺在炕上,都还在熟睡中。姜明真和杨积珊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满心的爱怜。

婆婆也凑过来,指着福星说:“你看这孩子,跟连生还真有些像,说他们是兄妹,真有人信。”端详了一会儿,她又说:“只可惜,这孩子也没捞着啥好吃的,你看看,瘦成个啥样了,唉……”

杨积珊说:“本来奶水就不够,这下又多出张嘴来,往后可怎么办啊?”

姜明真瞅了杨积珊一眼,想想自己快要退回去了的奶水,也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是大人的说话声惊动了孩子,还是他们已经睡足,两个小家伙竟同时醒来,一齐哇哇大哭起来,这是他们肚子饿了的表示。

姜明真抱起连生,刚要把奶头塞进他的嘴里,心里却猛然一紧,暗想,自己这是怎么了,革命的后代在自家里抚养,这种时候怎么能先喂自己的孩子?

她微微有些脸红,赶紧放下连生,又抱起福星,把奶头轻轻放进福星的嘴里。福星立即止住了哭,贪婪地用力吮吸着。

等到勉强把福星喂饱,姜明真才把干瘪的乳头送进连生嘴里,连生拼命地吮吸,却再也吮不出半点乳汁了。

在姜明真为奶水的事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还是婆婆想出了主意,她说,让杨积珊到河里捞几条鲫鱼,熬了汤,也许能把奶水催回来。

杨积珊没吱声,跑到院子里,找来一截铁丝,弯成一个圆圈,套上一个麻线编制的网罩,再把它绑在一根长长的木棍上,一个小鱼网就制成了。

他记起,在离村五六里远的河边,有一个水塘,夏天的时候,有人曾在那里捞起过鲫鱼。刚一出门,正遇上曲冯珍和村治保主任杨锡武朝他家走来,原来他们是要来了解一下家里都有什么困难。

困难这不是明摆着吗?没奶水,怎么养好孩子?曲冯珍跟杨锡武一商量,曲冯珍去屋里看看姜明真和福星,杨锡武干脆直接和杨积珊一起去水塘捞鲫鱼。

一会儿的工夫,杨积珊和杨锡武就看到了那个水塘,上面结着坚实的冰。

他们来到水塘边,杨积珊从旁边搬起一块大石头,高高地举过头顶,用力朝冰面上砸去。大石头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滚到一边。杨锡武小心地踩着冰面走过去,也是将石头高高地举过头顶,也是用力砸下去。

就这样,杨积珊和杨锡武轮番用大石头砸向冰面。一阵忙碌之后,冰面终于被砸开一个大窟窿。

杨积珊拿起那根绑有网罩的木棍,伸进冰窟窿,小心地探寻塘底,轻轻来回划动着。过了好长时间,杨积珊将网罩提出水面,里面竟然真的有两条小鲫鱼。杨积珊和杨锡武一阵惊喜,取了这两条小鱼,再次把网罩小心地伸进水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共捞了六七条鲫鱼,虽然都不大,可那毕竟是给姜明真催奶水的唯一希望啊!

姜明真接连喝了几天有浓浓土腥味的鲫鱼汤,奶水果然比以前多了起来,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这下,连生和福星都有救了。

每次喂孩子,姜明真都是先喂福星,连生在一旁急得大哭,她就拿出一只菱角让连生玩,这一招往往很奏效,连生总是拿着那菱角亲来摸去,不肯松手。

姜明真老这样“偏向”,渐渐地,两个孩子就看出了差别,福星长得白白胖胖,而连生却一天天瘦下去。

同村的青年妇女肖国英、初连英,还有青妇队长曲冯珍也都是乳娘,同样领养着革命的后代。一有空,姜明真就跑到她们那里,大家一起交流带孩子的经验,有什么困难,大家也都互相帮助。

那天,曲冯珍送给姜明真两个鸡蛋,说:“实在是再没有了,你炒炒吧,让孩子嘴上也沾点香味。”  曲冯珍走后,姜明真想了想,拿起一个鸡蛋出去送给了肖国英。

回来后,她就在灶里生起火,往锅里滴了几滴油,当油热起来后,她把剩下的那个鸡蛋打到锅里。一会儿的工夫,整个屋子里就充满了鸡蛋饼的香味,诱得人流口水。炕上的两个小家伙一定是受不了这香味的引诱,一齐哇哇地大哭。

姜明真烙好鸡蛋饼,用碗端到炕上,先抱起福星,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轻轻放进她的嘴里。只见福星的小嘴一张一合,吃得特别香甜。她又夹了一块,一眨眼,福星又吞下去。姜明真又夹了第三块、第四块……

当她还要再夹的时候,却发现,碗里只剩一点渣渣了,而这时,连生还哭得正凶。姜明真的心里真是有些愧疚了,她又拿起那只菱角,塞进连生的小手里,可连生还是哭个不止。

姜明真在心里对连生说:“孩子,你先受点委曲吧,等打败了日本鬼子,把福星送到队伍上,妈再好好对你。”

由于形势的变化,育儿所迁到离东凤凰崖村七八里远的田家村,孩子要是生了病,就要走七八里路去那里看军医。

而在那个年代,孩子生病又是常有的事,这也是乳娘们最担心的。有天夜里,福星就病得吓人,浑身烧得烫人,小脸憋得通红,只“呼哧呼哧”地喘气,怎么叫她也不应声。

姜明真给福星冲灯草水喝,给她往头上放湿毛巾,都没有用。要是白天,她抱起福星就去田家村了,可这是晚上啊,丈夫又不在家,这可叫人怎么办?

姜明真把眉头一皱,对婆婆说:“妈,我抱着福星去田家村吧!”婆婆一惊:“那怎么行,黑灯瞎火的,遇上狼……”婆婆没敢说下去。在地上转了几圈后,姜明真还是一咬牙,抱起福星往外走去,婆婆从后面跟上来,送一根木棍让她夹在腋下。

外面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路,好在这条路姜明真非常熟悉,她完全是凭着感觉飞快地迈着步子。

已经是春天了,路边的树和草都长起来,望过去是一块一块黑黑的奇形怪状的影子,而这时,姜明真是什么都不怕了。

突然,前面出现一对蓝莹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瘆人的光。

狼!姜明真觉得自己的头发猛地竖起来,她立即停下来,又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她希望狼赶紧逃走。但是,狼却向她逼过来。她完全是出于本能地一手抱紧福星,一手握紧木棍。脑子里飞速地想:万一狼扑上来,就趴在地上,用身子把福星护住,狼把自己吃了,福星就保住了。

狼继续逼过来,姜明真抡起木棍砸过去。狼愣了一下,又逼过来。姜明真大叫,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杨锡武的喊声:“明真,明真!”原来,是婆婆不放心,去叫开了杨锡武的门。

狼终于逃走了,姜明真抱着福星顺利地来到育儿所。姜明真在育儿所待了两天,福星的病就完全好了。

胶东育儿所的孩子们。

1942年,战争形势更加残酷了。

3月和5月,日军先后对胶东半岛抗日根据地进行了两次残酷的大扫荡。11月8日,日本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赴烟台召开作战会议,决定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的扫荡,他们称为“第三次鲁东作战”。

那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来。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人们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一会儿,几个背枪的八路军战士跑进村里,他们找到杨锡武和曲冯珍,告诉说,许世友司令员指挥的部队刚刚与鬼子交上火,村里的人要马上组织转移。

这时,村里已经乱了,人们有背包袱的,有挑着筐的,有抱着孩子的,潮水一样向东面、南面的山夼里涌去。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大街上,帽子、鞋子、破筐、破篓子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丈夫杨积珊参加了民兵,不在村里。姜明真身上背着干粮,一手抱着连生,一手抱着福星,混在人群中。婆婆想给她抱一个,可她自己走路都困难了,哪里还能抱得动?

那时的姜明真每天都填不饱肚子,身体虚弱得厉害,没走上几步就一阵阵发晕,两个孩子差点掉到地上。姜明真心里一惊,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

再往前走几步,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同时把两个孩子抱在手中,听着后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了,这可如何是好?

走过一个大草垛时,姜明真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终于把两个孩子放到地上。她转到大草垛的背面,在草垛上撕出一个小洞,将连生放进去,又用乱草堵住洞口。

当她抱起福星时,听到草洞里连生哇哇的哭声。姜明真抹一把泪,抱着福星,和婆婆一起快速跟上逃难的人群。

姜明真和婆婆躲进一个矮小的石洞,她让婆婆抱着福星坐在洞里,她赶紧找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这时,鬼子还没有追上来,远处的山坡上还有在慌忙奔跑的人们。

天空传来嗡嗡的声音,姜明真望过去,是鬼子的飞机飞过来了。飞机飞过对面的山梁,机枪突突地响着射向人们,有几颗炸弹扔下来,震得整个山都在晃动。

姜明真耳边一直在回响着连生的哭声。突然,她发了疯似的向山下跑去,一直跑到那个大草垛前,撕开草洞,抱出仍在哭着的连生,往山上猛跑。

飞机又飞回来了,从姜明真的头顶上掠过,一梭子弹射下来,路边的沙石被打得四处乱崩。姜明真知道,每次给一个孩子喂奶时,另一个孩子都会急得大哭,这样的时刻,不敢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哭声会把鬼子招来。

慌乱中,她把连生藏进另一个小石洞,这里离福星所在的那个石洞不远。她藏好连生,刚返回到福星身边,鬼子的轰炸又开始了,轰隆隆的巨响连成一片。一会儿,就听到从空中噼里啪啦地落下许多碎石,有的石块还崩进洞里。

对面那个石洞里传出连生的哭声,一声声都让姜明真撕心裂肺。透过石缝向对面的山坡上望过去,能清楚地看到持着长枪搜山的鬼子兵,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呜里哇啦地喊着什么。

婆婆几次想跑出去将连生抱回,都被姜明真死死地扯住。她知道,如果此时出去,极有可能暴露目标,后果不堪设想。

一会儿,山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日本鬼子的说话声,姜明真的心提到嗓子眼里,连喘气都不敢用力。她把福星紧紧捂在怀里,以防她哭出声来。她还担心对面石洞里的连生,一遍遍在心里祈祷:连生别哭,连生千万别哭!

直到太阳西下的时候,外面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人们才大着胆子小小心心地从各个隐蔽处走出来,发现鬼子是真的撤走了。

姜明真跑出去,扒开那个被碎石堵住的洞口。因为孩子在洞里爬来爬去,手脚被石头磨得鲜血淋漓,嘴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肚子胀得像个小鼓,他再也哭不出声音来了。

婆婆也赶过来,两人一起摇着,喊着:“连生,连生……”

半天,连生微微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姜明真,在嗓子眼里微弱地叫了一声:“妈妈……”

姜明真凭做母亲的敏感感觉到,连生的两只小胳膊微微地动了一下,她意识到,这是孩子想抱一下妈妈。可是,孩子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只是又张了一下小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无力地把头偏向一边。才刚刚一周岁多一点的连生轻轻地闭上眼,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这天,直到深夜,姜明真一直抱着连生不肯放下。

她不相信自己的连生会这样死去,过一会儿,她摇一摇,希望连生会动一动。再过一会儿,她亲一亲连生的脸蛋,幻想着连生会再一次喊她一声“妈妈”。

半夜了,天地一片宁静,东凤凰崖村像死了一样沉寂。姜明真抱着连生来到院子里,她一直走到院子中央,面向北,慢慢地双膝跪地。她听人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求老天爷是最灵验的。

姜明真抱着连生,无比虔诚地跪着,仰面对着苍天:“苍天啊,求求你,让我的连生活过来吧!苍天啊,让我的连生活过来吧……”

姜明真失去了连生,大病一场,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掉,几天的时间就像老了十岁。她时常拿着连生喜欢玩的那只菱角,一看就是半天。

好在福星一天比一天大了,会脆生生地喊姜明真“妈妈”,越来越讨人喜欢,慢慢地,姜明真就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到福星的身上。

东凤凰崖村是胶东第一个妇女抗日救国会成立的地方,群众基础较好,村里还设有胶东军区第三兵工厂,为抗日前线生产了大批武器弹药。

只要一有空,姜明真就带上福星,来到兵工厂,和肖国英、初连英她们一起,帮着推石碾、装炸药。她说:“日本鬼子夺走了我们多少人的生命,我们要为抗日前线多出一份力,早些将他们赶走,早些过上好日子。”

傍晚,干完兵工厂的活,姜明真领着福星回家,小福星能一蹦一跳地跟在姜明真后面走路了,西山顶上那红红的太阳将福星的影子映得长长的。

姜明真来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蹲下身薅几棵野菜。福星跑过来,紧扯着姜明真的衣襟:“妈妈别掉河里,福星保护妈妈。”

姜明真心里一阵温暖,爱怜地拍拍福星的肩:“我家福星能保护妈妈了,妈妈有福了。”

“妈抱。”小福星开始撒娇了。姜明真抱起福星,福星双手搂住姜明真的脖子,小嘴贴在姜明真的脸上,贪婪地亲着。

姜明真幸福地闭上眼:“福星,永远也不要离开妈妈,好吗?”

“不离,不离。”

“福星,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好吗?”

“一起,一起。”

乳山育儿所寻亲行,一排左三是福星(司晓星)。

日本鬼子终于投降了,人们欢天喜地。

舒心的日子过得就是快,转眼又是一年的春天。山坡上的小草变绿了,点缀着一朵一朵彩色的小花。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几只小鸟在枝上跳来跳去。

福星已经四周岁了,聪明伶俐,小嘴像抹了蜜一样甜,她就像姜明真的影子,走到哪里都落不下。

姜明真也是一时也离不了福星,福星到河里洗洗脚,她要跟着;福星去茅房,她要在外面等着;福星与邻居的小伙伴玩,隔不上一小会儿,她就要去看看;晚上福星不进她的被窝,她就睡不着觉。

曲冯珍不止一次地说她:“你是真把福星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了,有一天部队上要来人把福星领走,看你怎么办?”

虽然姜明真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可她每次都会在心里一愣:要真的那样,我可怎么活呀?好在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平稳稳地过去了。

终于,有一天,曲冯珍严肃地对姜明真说:“队伍上真的来人了,福星的母亲可能明天就要来村里了。”姜明真一听,脸色马上变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一夜,姜明真与丈夫又是一夜没睡,他们望着进入甜蜜梦乡的小福星,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曲冯珍把一位穿军装的女同志领进了家门。两人相见的那一刹那,双方都愣住了。是姜明真显得太苍老?是女军人变得更威武?

“嫂子,我的恩人……”女军人上前紧紧地抱着姜明真,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福星不认识自己的妈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英俊的女军人。

通向村外的小路两旁,绿柳依依。姜明真、福星的妈妈、福星三个人缓缓地向前走着。

姜明真的脚步那样深重,今天,她的心碎了。忽然,福星指着路旁不远处的一丛荒草,对着姜明真说:“妈妈,哥哥坟。”

姜明真脸上的表情立即僵硬,两行泪“唰”的滚落下来。福星的妈妈猛然一愣,马上又明白了一切,进村时她已得知,那里埋着的是姜明真的亲生儿子,叫连生,那年为了保护福星,他……

福星的妈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在连生的坟上,哭道:“连生,是阿姨害了你,阿姨对不住你啊……”忽然,福星的妈妈拉起姜明真的手:“嫂子,福星我不要了,就让她做你的亲闺女吧。”

姜明真抱紧了福星的妈妈,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久,姜明真止住哭,擦干泪,扯起福星的小手,把它坚定地放到福星妈妈的手里:“福星,这是你的亲妈,跟妈妈走吧,跟妈妈走吧。”

福星的妈妈拉着福星一起,扑通,跪在姜明真面前,声泪俱下地:“嫂子,如果有来生,我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

福星的妈妈抱着福星走,福星不肯与姜明真离开,在妈妈怀里哭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姜明真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眨眼地望着福星,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好久好久,姜明真就这样站着,望着远处的山梁,望着远处的天际。

1955年,胶东育儿所在完成了历史使命后解散。当年出于保密的原因,乳儿们使用的多是乳名和化名,再加上当地一些变迁,乳娘和乳儿失去了联系。

在乳山市党史研究中心宣教科的工作人员厉鸽的讲述中,我们知道了当年的福星,现在叫司晓星,生活在聊城,乳山和胶东育儿所是她一辈子的心结,经常挂在嘴边。她的身边总放着一个收拾好的箱子,里面装着当年育儿所的老照片、老资料,随时准备出发去寻找自己的根,但因为线索少、年代久远,多次寻访无果。

2007年,当她终于有了确切消息,得知姜明真就是舍弃亲生骨肉养育自己的乳娘后,在女儿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崖子镇,在一个大风之夜,敲开了姜明真家的门。但遗憾的是,彼时姜明真已经去世。姜明真的儿子告诉司晓星,母亲一直没有忘记她,经常念叨她的名字。前几年家里盖了新房,让老人搬过去住,但老人迟迟不肯过去,她说,“我要等福星回来,我怕搬走了,福星找不到回家的路”。听到这话,司晓星痛哭不止:“我欠娘一条命啊!娘用自己的骨肉救了我,我却没有尽一点孝……”

2016年6月29日,已经头发花白的司晓星又一次来到崖子镇,在胶东育儿所旧址内姜明真的照片前久久伫立,饱含热泪地说:“感谢我的乳娘姜明真,感谢在育儿所照顾过我的阿姨们。没有你们的精心照料,就没有我的今天,谢谢你们。”

那次临行前,司晓星拉着前来送行的市领导的手,声音颤抖地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年抚养我们的乳娘,不仅仅是我们个人生命的乳娘,她们更是我们革命胜利的乳娘,正是我们有了千千万万个乳娘,才将革命哺育成功!”

威海妇联同志前去看望姜明真。

责任编辑: 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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