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老来轻”的果子||

一颗“老来轻”的果子

2020-11-11来源:大众日报 16版

  □ 逄春阶
  是山东女散文家沙龙,让我认识了她,是《生命深处》这部书让我认识了她。她是一位70岁的瘦弱老人,疾病缠身,坚持5年写出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强忍着病痛修改12稿,然后把一百万字的大部头,沉甸甸地免费捧给了读者。她叫杨彩云,笔名尘石。她来自菏泽郓城。
  听她分享艰难的创作经历,让我一次又一次想到路遥的创作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那部记录作家劳作的札记,一直在我的床头。也让我想到著名作家陈忠实说的,要写一本死后可以当枕头的书。
  65岁的年龄,本可以伺候伺候花草,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可是她仍然放不下,放不下她的文学之梦。她要写出最想写的东西,她要说出最想说的话,她要写出坎坷人生最熟悉、印象最深刻的点点滴滴。她是把这部书当成遗嘱来写的。
  生命是什么?活着为什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就降生在此时此刻?降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为什么苦难总是缠绕着你?身临绝境为什么又总能化险为夷?为什么总那么别扭,拧巴,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杨彩云在告诫自己:到地球上走一遭。总得留下点什么,但是不能留下垃圾。
  她毅然决然地走向了生命深处,用抱病之躯塑造了一个叫端木槿的女性形象。这是一个与共和国同龄的人的生命轨迹。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一路风霜雨雪,最后步入了晚年。
  端木槿从小倔强、要强,一生与命运抗争。书中有一个细节,童年的端木槿不愿见那个让她心寒的继母,当父亲把她推到继母面前时,“端木槿一摇头,摇掉了父亲的手,小嘴闭得铁紧,一言不发,梗梗地拧转了脖子,如果不是有墙头挡着,能把脖子拧到家西去。”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栩栩如生地在长卷里展开。她如一条河,始于清澈,终于清澈。而在蜿蜒流淌的途中,有平流,也有浊浪;有险滩,也有旋涡。这条河照见了日月,照见了乌云,照见了星空,照见了人间万象。
  杨彩云的书让我放不下,放不下的是小说里的端木槿,她就像我的母亲,就像我的姐妹。我为她担着心,她一颦一笑都在感染着我,让我牵挂。其实,书中所有人物的命运,都让我牵挂。杨彩云独特的生命体验,散射出独特的光泽,等待读者捕捉。这是一部被生活浸泡过的好小说所散发的光泽。
  杨彩云的语言不再追求华丽,但常常戳人心窝,这是凝结着一个人心血的文字。比如,她写到端木槿练功,父亲告诉她,“要练到汗珠子满地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得需要多大狠劲儿啊。我想到了尼采的话:“一切写下来的东西当中,我只爱人们用自己的血写成的东西。用血写吧!而且你将体会到,血就是精神。”杨老师说她是井喷式写作,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字里行间,如醉如痴。
  在山东女散文家沙龙分享会那天,我想请教杨彩云小说中提到的叫“老来轻”的水果。端木槿被爸爸从上海带回故乡,“奶奶从袖筒里摸出一枚驴粪蛋子似的老来轻果子。”老来轻是什么水果?应该是像苹果或者海棠果之类的果子吧?看到“老来轻”三个字,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水果名字。
  上了年纪,一切都变得从容轻松,但这个轻,不是轻浮、轻慢,轻巧,而是浓缩,是内敛,是凝结,是减掉了累赘,去掉了多余的水分。我在想象我心中的“老来轻”,可否这样说,杨老师捧出了一个“老来轻”果子,有一点涩味,但回味无穷。她也到了端木槿奶奶的年纪,奶奶捧给孙女的东西,带着体温。
  正是有了“老来轻”心态,倾诉完,老人家才把名利放下了。她自己花钱出书,一本不卖。“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当有人来拿书的时候,她说,就像送女儿出嫁一样。杨老师说:“大家免费看我的书,我也不推销,大家都留一些尊严。”就是这样的清醒,让我感动的清醒。
  杨老师值得我学习的不仅仅是写作技巧。还有真诚的写作态度,朴实的写作姿势,直达内心的冷静和对自己的不宽容,是燃尽一颗诗心的决绝,是尽最大力量,完成最精彩的惊天一跃。
  《生命深处》是一面镜子,它不仅属于杨彩云,也属于所有的普通人,这是一部向普通人致敬的作品。这是一个善良人的生活日记。这本书提醒人们要珍爱生命。要珍惜缘分,珍重友情、爱情、乡情,在呼唤人间大爱。这本书有温度,有筋骨,有品格,有正能量。我也喜欢书的题记、泰戈尔的诗句:“长日尽处/我站在你面前/你将看到我的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彩云老师,合上您的书,我想到了孙犁的话:“彩云流散了,留在记忆里的仍是彩云;莺歌远去了,留在耳边的还是莺歌。”
  祝杨老师早日康复,继续写出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