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昆说相声||
“在各种艺术门类里,曲艺最具革命性,因为它只有不断地创新、改造自己,才能在人民中扎下根去,为时代高歌,为人民高歌。我们现在曲艺的问题不是缺作品,而是缺精品;不是缺笑声,而是缺品位。”

姜昆说相声

2021-01-08来源:大众日报 09版

  姜昆谈起艺术,神采飞扬。□记者卢昱报道

  1987年春晚,姜昆、唐杰忠表演的相声《虎口遐想》一时家喻户晓。(资料图)

□ 本报记者 卢昱
周末人物·中国新闻名专栏
  2020年12月11日,长江南、太湖北,无锡城边,青山隐隐水迢迢。湖滨酒店温暖如春的房间里,中国曲艺家协会主席、著名相声演员、山东老乡姜昆在匆忙的行程中,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
  在一个多小时的访谈中,古稀之年的姜昆精神矍铄。回忆起一些相声片段,他还禁不住唱上两句。记者与他谈起相声的传承,听他讲述如何在继承中创造,在坚守中突破……
长期积累才能偶然得之
  采访当天,姜昆刚从澳门飞到无锡。他受当地文联邀请,讲授多年从艺心路。
  “我讲的主题是‘你与人民有多近,人民跟你有多亲’。长期以来,我所有的创作也好,深入生活也好,演出也好,感觉跟老百姓面对面、最贴近的时候,跟他们有什么话、他们跟你有什么话,全都能够交流的时候,得到的是第一手材料,是最有用、最能呈现在作品中、舞台上,最后又能够跟观众做心与心之间交流的。”姜昆用几个“最”字阐释了讲座的主线。
  艺术和生活是相通的。姜昆说,生活中处处是学问,创作更是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大家都听过我的《错走了这一步》,当当当当当,打橘子汁儿去喽,取奶去,洗尿布去,当时在我们这一代人中获得强烈共鸣。因为这些人每天都在取牛奶、打橘子汁儿、晒尿布,‘联合国升旗喽’。”言语间,姜昆的语调又回当年的舞台。
  “人人心中有,个个嘴中无。很多人当时想说话,借着我的嘴说了出来,所以作品才能一个接一个出来。”姜昆说,当时很多社会热点和个人遭遇,比如涨价问题、托儿所入托难、孩子不听话、早恋问题等,都是创作的话题。“写《我与乘客》的时候,那是我在东北八年学的老疙瘩嗑儿,‘被窝里伸脚丫子——你算第几把手儿’,‘你也就高山点灯——那一疙瘩亮儿’,‘猪肉炖粉条子可劲儿造’,这都是当年生活的积累。”
  姜昆说,曲艺创新的一个重要源泉,来自对现实生活的提炼与升华。“就像我脑子里一直有很多气泡,现实生活的素材、灵感刺那么一下,脑子里积累的东西全都迸发出来,接下来行云流水一样,把我所有的积累都表达了出来。”
  创造快乐的过程,其实颇为艰辛。“那时候,我当了中国广播艺术团说唱团的第五任团长,每天非常忙。从北京到广州,两天三夜!这老天爷偏心眼儿是偏到家了。我晓行夜不休,除了餐车和厕所哪儿也不去。”姜昆话一顿,抖了一个小包袱,“当然,也没地方去。在没有任何闲杂事务的干扰下,我一气呵成,在硬板卧铺上,愣是在巴掌大的小记录本上改编了一个相声,还改了个名字——《虎口遐想》。”
  “我特别希望不要把我们过去的生产劳作方式看成是一种落后,还是应该把它当成一种传统。那时候我们几乎每一个段子都能找到生活的依据,有事实、有人物、有时间、有地点。包括马季老师所写的那些作品,《北京之最》《吹牛》《宇宙牌香烟》,都有事实的根据,这与深入生活都是关联的。”姜昆说。
  话锋一转,姜昆谈及当下,“不客气地讲,现在人们获取一些知识,包括生活材料太容易了,可能一瞬间从网络上就得到了。有的虽然很生动,但没有生动到你和你的对象有心灵与心灵之间的交融。感动不了你自己,你很难去感动别人。在我们的艺术创作当中,一定要深入下去,不能蜻蜓点水。”
  “平常大家看我们在舞台上光鲜的一面,那背后还有什么样的艰辛让我永远铭记。我想讲讲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分享给大家。”姜昆说。
从老一辈手中接过接力棒
  回望数十年艺术生涯,姜昆说,“客观上讲,我们这一辈人写了一些作品。在观众当中,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这些相声作品,现在究竟过时了没有?在今天的生活中起到什么作用?我觉得需要年轻人,甚至包括媒体,去审视一下,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
  记者问姜昆,融媒体时代,相声该如何创新?“我很实在地讲,这已经不是我的事了。因为我们这一代的中心任务,是在电视迅速发展的时候,让电视艺术接纳了相声,让相声在电视这个平台上有了展现舞台。”
  “我1983年主持春节晚会的时候,我们家还没有电视;1984年,家里已有条件买9英寸的黑白电视,当时没买,因为知道12英寸的彩色电视马上就要来了。到1985年,我们家有了第一台电视,那时候我已经主持第三届春节晚会了。”姜昆说。
  30多年前,电视在大江南北兴起、发展,相声传播由听到看,从两维变成三维。“维数的改变,说明艺术表现方式随着科技的进步又往前走,要适应新发展。于是,在马季老师带领下,我们完成了相声艺术在电视这个平台上的演绎。你看相声有情节、人物、主题思想,还有娱乐性,有跟老百姓最息息相关的时代气息,所以大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听相声。”姜昆说。
  在姜昆不同时期的作品中,时代的痕迹常在不经意间显露。“配合生育政策宣传,写《祖爷爷的烦恼》;配合宣传新爱情观,写《诗歌与爱情》。那时候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入生活,我几乎把我所有生活的底子,不断往外掏。在题材构思、人物塑造、语言组合、表达方式、包袱结构上不断创新的相声,也出现了一大批。这一批占领了当时的舞台,奠定了当时相声在整个文化艺术界的位置。我们这一代算从老一辈手中接过了接力棒,完成了这个任务。”姜昆说。
  时代也造就了演员。“一个演员也好、作者也好,他所走过的每一步,轻、重、浅、深,都应该给自己的生活,或给他所经历的时代留下点什么。”姜昆说,“相声也好,曲艺也好,都是属于大众的艺术。不管创作什么,只有对人民有感情,始终站在为大众服务的舞台当中,才能突破思想的局限和艺术创作的瓶颈。”
  “我曾经写过五十年以后的题材,现在这些演员也可以写写人工智能的发展过程。演员说那写什么呀,写机器超过人?我说我告诉你,机器诞生的那天它就超过人,蒸汽机车没有人厉害?大铲子没有人厉害?现在年轻人在这方面的思考不够。”姜昆谈及创作的思考时说。
  面对时代的变化,姜昆感叹:“方便面没想过它会被外卖快打没了,手电筒也没想过让手机给快打没了,手机什么时候被别的东西打败,我还不知道,它肯定会有被打败的那一天。在新的技术革命到来时,我们这些相声艺人的素质、知识,已经适应不了时代的发展。”
都得在“台上撞”
  姜昆也紧追着时代的潮流走。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信息产业兴起时,他做过一段时间电脑公司的董事长,还和张朝阳一起入选过“中国网络十大杰出人物”。“最早‘触’网的时候,我看到网络对生活的影响。那时候写了第一个网络相声叫做《笑从网生》,用大家所熟悉的语言,把网络上流传的这些笑话作为素材。让大家感觉到网络就在我们身边,是我们生活须臾不可离开的一部分。”姜昆说。
  现在的网络,真如姜昆当年的预料,网罗着生活的方方面面。“现在动不动讲‘梗’。我说什么叫‘梗’。他们回答说,‘梗’就是包袱。说包袱不行吗?不行。你说包袱他觉得不可乐,你说‘梗’他才觉得可乐。现在的语言环境变了。”姜昆说。
  1987年春晚上,由姜昆、梁左创作,姜昆、唐杰忠表演的相声《虎口遐想》一时家喻户晓。台词里,“拍个老虎吃人的片子卖给外国人赚点儿外汇,也算哥们儿临死以前为‘七五’计划作点儿贡献”;现在,中国外汇储备余额31785亿美元,规模保持基本稳定。
  更迭无处不在。过去,“动物园附近怎么连公用电话都没有,这要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我们这通信设备应付得了吗”;现在,恐怕所有的人都忘了,公用电话什么样啊?为什么不用手机呀?
  观众的需求也在悄然变化。“现在看相声,很多观众是奔着人去的。由于网络的宣传、商业的运作,大家看到这个人就行了。观众喜欢你出个什么样子,你就要出个什么样子;喜欢看着你的姿态,你就得来姿态。观众的需求、审美,新的表演方式都有变化了。”姜昆分析道。
  在诸多变化之下,如何让相声艺术传承下去?“我觉得这是新一代相声演员的任务。现在抖音也好,快手也罢,视频都不允许超过很长时间,时间太长老百姓也受不了。相声怎么适应这个平台,我觉得这个不是我们考虑的事儿。因为形象、说话的规律、思维逻辑,跟当下确实有距离了。”姜昆分析道。
  “人们愿意看青年相声演员,就像我们那个时代,我们一下子起来了以后,比我们老的艺术家也有相似的感受。年轻的相声演员,他们身上担负的东西是比较重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看这些年轻人演出,了解他们有什么样的新相声,看看他们的作品有什么样的毛病,值得改进。我专门办的培训班、学习班、创作班,集中和大家讨论创作,但现在看来成效不是那么显著。”姜昆说。
  姜昆说,相声好不好,标准只有一个——现场观众乐不乐,认可不认可。光乐了,不认可你的内容,不行;内容主题不错,不可乐,更不行。连马季老师这样的大家,写了那么多段相声的作者,他都说:多棒的、多有经验的演员和作者,也不能保证自己写的包袱准响。响不响,都得在“台上撞”,让实践说话。
  至于青年相声演员何时能打开观众的心门,姜昆说:“我估计还要给他们一段时间去摸索。让大家,尤其是在群众的评判中去分析哪个好,哪个不好,哪个应该怎么做,哪个不应该怎么做,大概要一段时间的考验。 ”
笑有很多层次
  姜昆说,曲艺艺术创新的另一个重要源泉,是接收历代说唱艺术家积淀下来的生活体验和创作成果。“我老家是山东的。我的徒弟唐爱国在山东,他还有一个徒弟叫‘小么哥’。你看看我们这也是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了。”姜昆笑道。
  带徒多年,姜昆说自己带出了一些人才。“在培养徒弟的过程当中,我也有让他们往不同的方向发展,也有起到不同作用的想法。不拘一格降人才嘛。如有的徒弟做主持人,有的去演戏,有的演小品,还有的演哑剧。大家说这是不是不务正业?我说这不是不务正业,是不误正业。你不耽误你的正业,正业就是为老百姓制造欢笑。这是我一贯的想法,我让我所有的徒弟们就遵守一条原则,叫做‘对同道,心存平实;于艺术,怀抱忠诚’。”姜昆说。  虽然众徒弟在不同舞台上百花齐放,但姜昆依然心有隐忧。“我非常期待新相声的出现。我做了一个“姜昆说相声”的相声秀。这个秀我们演到现在将近100场了。应该说把优秀的年轻相声演员都集中到这个平台上,像董建春、李丁、陈印泉、侯振鹏、应宁等人,让这些‘70后’‘80后’,甚至‘90后’青年人,跟我们这些‘老演员’一起来,用一股创作的激情把大家凝聚起来,一起往前冲。”姜昆说。
  “我们集中在这个舞台上反复实践,在重复性的劳动中融入创造性。让年轻人学会怎么在舞台上去展现,把每一次表演都当成一次创作,让他们知道老一辈艺术家是百炼才成钢。”姜昆解析道。
  通过一场场的演出,姜昆看到了年轻人在成长。“前不久我跟广东卫视商量,要给年轻人搭建平台,搞了‘相声欢乐送’节目,把一批名不见经传的、小有影响的、正在崛起的演员都凑在一起,让他们多一些展现的平台,让他们从为小众服务走到为大众服务的舞台上,让他们考虑应该拿什么样的作品,给台下的衣食父母。”姜昆说。
  现在有的年轻家长想给自己的孩子报相声培训班。对此,姜昆分析道:“其实,学习相声艺术,还是年龄高一点,阅历多一点比较好。相声是笑的艺术,笑本身分很多层次。比如摔一个跟头,观众都觉得可笑;说错了一句话,有的时候也很可笑。这个笑,它很宽泛。我们相声艺术所追求的笑,是比较高级一点的,雅俗共赏的笑。这里面需要有文化底蕴的审美。”
  “像侯宝林先生,他是在旧社会成长起来的演员,那是鱼龙混杂的时代,那些乱七八糟的、俗的东西,全被他摒弃了。他有一种文化的、审美的自觉,这个东西本身要有一定天分。另一方面,也需要一定的文化积累。没有文化层次,很难去辨析真假、美丑。”姜昆说。
  “在各种艺术门类里,曲艺最具革命性,因为它只有不断地创新、改造自己,才能在人民中扎下根去,为时代高歌,为人民高歌。我们现在曲艺的问题不是缺作品,而是缺精品;不是缺笑声,而是缺品位。”姜昆说,“我们得向老一辈艺术家学习,他们面对纷纭复杂的、喧嚣的世界,怎样保持着一股冷静。他们有文化、审美的自信,有文化艺术标准的追求,从而产生舞台上的审美艺术。”
与山东的情缘
  老家山东的姜昆,对家乡曲艺的发展一直倾注着一份特别的感情。他说:“这些年,其实我也一直在琢磨山东曲艺该怎么往前发展。我最初知道山东曲艺形式是山东快书,20世纪60年代,了解并喜欢上了山东柳琴。正是一出《大老薛学文化》,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山东柳琴。”
  有枣庄的读者跟记者回忆,当年姜昆与唐杰忠合作到枣庄演出。为了一睹“芳容”,被观众在工人俱乐部门前封堵了近一个小时。“我在山东演出的次数太多了,几乎跑遍了所有区县。我最早演《鼻子的故事》,里面就用山东柳琴,用山东话唱。”说罢,姜昆禁不住哼起了这出戏:“说新人,唱新事,新事出在新社会……”
  “山东是一个曲艺的高地,输送了很多人才。马季老师在山东有一块生活基地,你像他演《海燕》,专门在威海那边体验生活。还有不少作品,是在山东得到的灵感。”姜昆说,现在山东最具地方特色的曲艺形式是山东快书和山东琴书,“然而在我个人看来,如今在山东,这两种曲艺形式又都不是最占优势的了。原因何在呢?关键还是一个人才培养的问题。”
  姜昆说,曲艺界还应紧紧抓住“出人才、出作品、走正路”,才能带来振兴和繁荣。“山东曲艺群众基础好,好的苗子也不少,好好加以培养,前景非常明朗。”
  近年来,除了创作,姜昆将百分之七十的精力放在公益活动上。2020年11月10日,姜昆到济宁嘉祥,开展“意外伤害如何防安全知识宣讲”活动。他通过向同学们提问、分享安全经验和知识的形式,给孩子们带来了贴心又实用的一课。现场赠送了手风琴和《姜昆老师告诉你——意外伤害如何防》等图书。
  “希望我能为留守儿童,欠发达地区的孩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姜昆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一直梦想有一个手风琴,但这个愿望在小学、中学都没有实现。后来跑到宣传队,我才学会拉手风琴。现在,我每次到小学去,就从手风琴厂背几台,送到孩子们手里。我希望他们从小就拉起手风琴来。我希望乡村与城市的孩子,都享有好的生活、学习环境。”
  “我曾经出过一本《笑面人生》,用稿费再加上朋友帮助在西藏捐建了一所小学。我每年都去那里看孩子们,也会带一些嘉宾过去,希望他们能够参与捐助。一次活动中,原本准备了40多条哈达,想让孩子们献给其他来宾。后来,孩子们却把这些哈达全都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当时我就掉眼泪了。”姜昆讲述着暖心的小故事。
  谈及2021年规划,姜昆说主要在整理作品、文章,“最近刚刚写完《姜昆自述》,以札记的形式,记录了我自己所走过的路程。我特别希望通过对自己艺术人生的总结,多给后来的人留一些经验性的东西。中国曲艺家协会换届是在2022年。我要用这两年的时间,为中国各地的曲艺队伍,打下一个坚实的文化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