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边,在心中||

在身边,在心中

——悼陈中华
2021-08-12来源:大众日报 08版

□ 逄春阶
  我跟陈中华是大众日报同事,又都好喝酒吹牛写小说,常常相聚。十几年前,他成了全国新闻界典型。我想敬而远之,谁料走得更近了,接近他,是他的真、执着和坦白吸引了我。
  原来全国典型也这么可爱啊。举一个小例子,陈中华去北京领奖,领导要接见他,他问我:“你说领导跟我握手,我是左手握,还是右手握?”我说咱没握过没经验。等他领奖回来,我问他,是哪只手握的?他说:“一激动,也忘记是哪只手了。”隔了一个星期,他根据领奖经历写了个短篇小说。
  15年前,陈中华查出鼻咽癌,一次次化疗,其中痛苦常人难以想象。他忍着剧痛,在病床上撰写“病房日记”,我去肿瘤医院看他,他把日记拿出来。密密麻麻的本子上,是跟病友聊天的记录,分门别类地整理的。这都成了他写小说的素材。
  出院后,我们一起采访,他因化疗破坏了味觉,口发干,要常常喝水。由于癌症后遗症的影响,往往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问题。他忘我地采访每一个遇到的人,我都忘记了他是个病人。有一年我们到天津采访,为了一件小事产生争执,吃饭时争论,临上火车了,还在争论,我争不过他,气得把采访本在桌子上一拍,抬腿就走。回到家,我一摸采访包,坏了,采访本大概丢在天津了。这可咋办?正一筹莫展,老陈电话我:“是不是找不到采访本了?”我说是,老陈给我收起来了。到了他家拿到采访本,高兴了五分钟,又开始争论。唉,我已经把老陈当成了健康人,没把他当成癌症患者。现在想想真的很后悔。
  他的采访本用的比我多。他两面用。前面记采访的内容,工业、农业、民生、社会各方面的新闻素材,一一记录。本子的后面,记录的则是采访中的一些感悟,一些细节,比如他记录某县县委办公室主任房间里的一盆花,或者是路上碰到的一统碑的碑文。有一次,他还记录了某公园有个姑娘笑起来鼻尖一耸一耸的样子。后面记录的这些是他写小说的素材。每每看到陈中华的记录,我就想起清代学者章学诚的话:“札记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记,则无穷妙绪,皆如雨珠落大海矣。”
  陈中华有一帮“穷”朋友,有上访户、钉子户、残疾人等。他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当记者是这样,当作家也是这样,后来当了省政协委员,也是敢于发出谔谔之声。他活得很真,绝不在老百姓的疾苦面前装聋作哑,熟视无睹。
  老陈曾经干过《作家报》的副总编,后来因为报纸重组,他成了一名普通记者。我们一起聊天时,他说自己也想当个官儿,五十多岁了,被人称呼“陈老师、陈记者”,而不是“陈总、陈主任”,觉得很没面子。可是一到新闻现场,他就什么也不顾了,冲在最前面,记得也最全面,批评侵害老百姓利益的稿件绝不留情面。等闲下来,说起想当官的事,又觉得十分可笑,不纠结,不痛苦,泰然前行。他把自己的心理波动,无情地解剖,从自身上挖掘官本位陈腐思想的根源,写成了随笔。
  “我想结结实实写部长篇,获奖不获奖,还在其次,我要写出来。”老陈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春阶你不勤奋,喝酒耽误时间不少,得做个计划。”老陈不止一次地劝我。“缺乏深度,单纯讲个故事,不是小说家该干的事儿,思考得有锐度。”老陈不止一次地对我的习作点评,我本来想求他表扬表扬,他却直指我的要害。偶尔的,我觉得写得不好的小说发表了,不敢拿给他看,他却看了,说:“这篇写得好,还有点儿味道。”如今,老陈走了,还有谁能劝我?还有谁能指出我小说的不足?还有谁能鼓励我?
  一直记得有个深夜,我俩喝多了酒。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住院,都要死了,你还来看我。”我说:“咱们是同事啊。”他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说:“别说了,这就是真情。”可是,这一次,老陈真的走了,我却不在他身边,想起来就难受。
  老陈是一颗星,他曾用星光吸引我,我随时到他身边,接受他的批评,他忘记了病痛,给我的是笑脸。而今,他走了,他像一颗星,定在了我心灵的天空。
  因为爱,所以执着。老陈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