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喊我去看他

陀思妥耶夫斯基喊我去看他

2022-01-09 大众日报 06版
坊间
□ 韩浩月
  处理完手头所有要完成的稿子,倒一杯茶,坐下来回信。今天天气晴间多云,昨晚最冷的时候达到零下6摄氏度,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开始了。
  冷日子让人惆怅,甚至带点惧怕,前几日忽听窗外传来嘈杂的鞭炮声,那种只有过年时才会产生的某种愁绪从心底涌起。真想把时间拍扁了、拉长了慢慢过,但时间不搭理我,它就像贴着高速公路地面流逝的风,一直向远处飞驰。
  读你写逛书店的那段过程,仿佛是时间静止了那么几分钟。海淀图书城我去过,不过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万圣书园去过一次,是专门去拜访的,从认识你以来,万圣书园就一直出现在你的文字与话语中,一家书店对一个人精神与现实生活的影响,是如此重要,甚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这么想来,我的脚步走向也与书店有关系,我很久以前写过一篇《县城小书店》,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每周固定的日子去那个小书店买《诗歌报月刊》《星星诗刊》《散文》,其实无形中已经改变了我。怎么又可以说,我现在每天的精神活动与现实生活,不与那个时候的举止有关呢。这么看来,时间确实是“无效信”,它没有在我身上刻下多少痕迹。
  每年冬至以后,是我的“返乡季”。位于山东南部的那个县城,仿佛每到这一时间段,就向我发出某种信号。记得早年返乡,经过老县医院,往第一中学方向走的时候,会经过一座桥,我的爷爷在桥北摆了一个书摊,新书旧书都卖。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他都在寒风中裹着厚厚的黄大衣打盹儿,有孩子蹲在书摊前假装翻书,目光其实一直瞄着他喜欢的那本,在确定摆书摊的老爷爷已经开始打呼噜的时候,抓起书转身就跑。
  经过书摊的时候,打盹儿的爷爷并不知道一年没回家的我回来了。我打开旧马扎,在书摊前坐一会儿,并不打算叫醒他,跟他说有小孩准备偷书。桥头太冷,通常坐个十几分钟我就离开了。过去我一直以为,爷爷会把他所有的书当作遗产留给我,但他在去世之前,把所有的书都当废品卖掉了。
  县城最大的书店是新华书店,但我去得很少,即便去,也只是瞻仰一番。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图书馆阅览室,读借来的书,还有大量的期刊、报纸。阅览室无论夏天还是冬天,窗外的阳光都很足,管理员在柜台后面安静地剪指甲或者无聊地用手卷头发。
  在阅览室我通常会待一整个上午或者一整个下午,我对时间最真切的体验就产生于那个时候——时间是一个被放大了几万倍的透明玻璃缸,我是缸里微不足道但却是唯一的一条小鱼,后来有段时间心情浮躁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回到阅览室,在那儿“游”一会儿,人就会安静下来。
  现在,作为整天坐在家里的人,我承认,家门与围墙,阳台与书房,绿植和猫,都挡不住浮躁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即便把人关起来,人仍然是社会动物,会被各种各样的信息影响到情绪。
  你知道,我是没有时间纵容自己的情绪泛滥的。不断涌来的码字任务,需要像搬开砖头那样,把它一块块地码放成堆,尽量码得整齐些、好看些,这几乎占用了我80%可用的精力。读书的时间在变少,但读书似乎是最容易、最实用的让自己心静的办法——其他的帮助,反倒是次要的了。
  能够深阅读,真是一个特别好的事情。2021年,有几本书我是一口气读完了的,坐在沙发上,别的事情都暂时放一放,花上七八个小时,把一本书完整地看完,就像把一部电影一个镜头也不落地看完。看完后,心境会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湖泊一样,表面平静,但在湖心深处,有漩涡在缓慢形成。
  2021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0周年,看了几遍纪念他的文章后,找出来厚厚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每天读上二三十页。读的页数不多,但时常会从书页上捕捉到需要再读一遍的句子,这些句子激起了不少复杂的联想,在这种联想之下,是不可能把书读快的。
  床头的小桌子放了加湿器,没地方放书了,读困了之后把书折好页放在枕头下面,夜里翻身的时候,精装封面的棱角会划痛胳膊,迷迷糊糊中想到,哦,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喊我继续看他。
  前几天从天津内山书店回程的时候,你说2022年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去各地的书店多走走,把被疫情耽误的各种书店行,重新再捡起来,我觉得,这可以当作一个新年愿望来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