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图

航海图

2022-06-12 大众日报 06版
□ 张世勤
谈薮
  世界上最大的船是陆地。世界上最大的海是远方。
  自打燕王朱棣从侄子朱允炆手中夺过江山,摇身一变成为明成祖之后,大明便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全盛时期。朱棣是第一个把目光眺离陆地而望向海水的皇帝。在此之前,尽管这世界上没有离开海的陆,也没有离开陆的海,但几乎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陆和海是分离的,是有着确切分界线的。对于陆地,人们可以争得头破血流,而对于大海,则尽可以漠然置之。人们对葬身陆地没有太大感觉,而葬身大海仿佛就是一场悲剧。所谓的精卫填海,表面上是一则复仇的故事,但谁又敢说这不是古人也曾有过变海为陆的一时冲动与想象?
  是海水把陆地挤小了,又是海水把世界撑大了。
  是时候去看看外面的大海了!也是时候去接触外面的世界了!
  一想到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朱棣就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变成一艘大船,由他亲自掌舵,耕出冲天的浪花。假如郑和早知道主子会把这个壮举交由他来操办,那么说什么他也不会在十岁那年净身。可话又说回来,不净身的他,怎么能来到皇帝身边,怎么能有靖难之功,怎么能由马三保变为郑和,怎么能由云南昆阳人变为朝廷四品命官?
  1405年,当62艘航船,27800多人,从太仓刘家港驶向大海的那一刻,他把这看成是朱棣皇帝给予自己的一个重新当一回男人的机会。因为只有真正的男人,才配得上眼前这波涛汹涌,才配得上这水天一色的茫茫无际。
  郑和伫立船头,浑身披满海风,他不由得像朱棣皇帝一样,心头激起万丈雄风。回望长长的船队,一艘艘大船,装满了13省的物产,巍如山丘,浮动波上。一个个使卒,各司其职,恪尽职守,晨昏忙碌。他们云帆高张,昼夜星驰,一路南下。这是一次并不知终点在哪里的远航,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在其后28年的时间里,他竟与大海杠上了,先后七次,远涉重洋,有惊无险,如履平地,直至病死在印度西海岸的古里。
  郑和下西洋完全称得上是一次壮举,但考察它以支费浩繁、库藏已虚为代价而获取的收益,却并没有后来传说的那样大。作为航海事业的先驱,他的名气并不比晚他87年首航的哥伦布、晚他92年首航的达·伽马、晚他114年首航的麦哲伦大。对比考察,也不单单是西方掌握话语权的原因。只要还没认识到地球是圆的,那就注定郑和的船队不会走得太远,他也只能枉把南洋作西洋,他也只能绘制出一张四平八稳平面无常的《航海图》。不可否认,郑和和他的船队,在已有的穿越风沙大漠的丝绸之路之外,又重新开辟出了另一条碧波万顷的海上丝绸之路,但实际上大明的禁海政策,尤其对民间的海上通商,从朱棣开始,就套牢绳索。所谓的闭关锁国,并非从清朝开始,而是从大明早期就开始了。
  说来,朱棣这人还是挺有意思,他净干大手笔的事。比如,他在原先的燕王守地,豪建紫禁城,然后将都城迁移,天子戍边,气血满膛,威震北疆。比如,他命解缙、姚广孝等人主持编纂约3.7亿字的《永乐大典》,而且不像后来的《四库全书》那样在收录文章时随意更改,而是对收录于此的古今七八千种图书做到了不删不减。比如,他下令铸造了一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重达46吨的青铜大钟,钟体内外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地铸满了经文,当然这其中也有他自己潜心撰写的《诸佛世尊如来菩萨尊者神僧名经》四十卷二十万言中的前二十卷十万字。这等于是朱棣把自己的得意文章,永久性地发表在了永乐大钟这块不朽的版面上。钟声一响就是90里,单是那尾音没有两三分钟根本停不下来。这么说来,他能派出郑和这样一支罕见规模的船队出访海外,也就不足为奇了。
  郑和船队的远行,之所以说收益没有后人寄想的那么大,首先是因为它主要是一种政治上的远行。用丝绸、瓷器、茶叶、漆器、麝香、金属制品等交换当地的香料、药材、动植物、珠宝,都不过是一些附带性行为,甚至向当地人民传授凿井、筑路、捕鱼技术,推广农业技术和农作物栽培方法,推行货币、历法、度量衡等,也是附带性的。它的真正动因还是为了传播大明国威,建立和拓展朝贡体系,稳定外部秩序。从判断大明外部环境海晏河清的那一刻起,从陆权向海权过渡的最佳机会窗口便已经彻底关闭了,一代帝国从此满足和沉浸于朱元璋定制的“厚往薄来”的遗训之中,本该由此起步的海外贸易却被熄火。郑和船队曾经的云帆蔽日,浩浩荡荡,不过成了孤帆远影。一方面是郑和下西洋,一方面是关键时期海洋却在中国近代史上严重缺位,竟这样矛盾地书写在我们的史书之中。
  不能不说中国人是智慧的、好客的,但也不能不说中国人是单纯的、善良的。仿佛中国人总是会忽视和忘记,世界并不太平。
  在后明成祖和郑和时代,随着大明航海事业的人亡政息,辽阔的大洋海面曾眼睁睁成了西方国家纵横穿越的舞台。
  世界在飞速变化,平面的航海图已成久远的过去,新的课题已经到来。
  或许,世界上最大的船是地球,世界上最大的海是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