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涛团队在实验室开展相关研究。(□记者苑文飒报道)
□ 本报记者 苑文飒
将一杯含有纳米级水铁矿颗粒的溶液放进冰箱,冷冻十余分钟后取出解冻,肉眼可见絮状沉淀慢慢沉到杯底。这一看似简单的操作,却揭示了一个颠覆科学家传统认知的现象:一次冻融,将改变矿物未来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演化方向,这就是冻结的“记忆效应”。
近日,山东师范大学化学化工与材料科学学院罗涛教授作为第一作者,山东师范大学为第一完成单位,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上发表研究论文,首次发现单次冻融循环可诱导水铁矿纳米颗粒发生不可逆聚集,并将其后续转化路径由针铁矿转向赤铁矿。
要理解这项发现的意义,得先从水铁矿说起。水铁矿是自然界中普遍存在的纳米矿物,直径仅约5纳米,相当于头发丝直径的五万分之一。因为尺寸极小,它的比表面积大,反应活性极高,但稳定性却极差,就像一个脾气火暴的婴儿,随时准备“变身”。
自然环境中,水铁矿常常会通过聚集形成更大的颗粒,或者逐渐转化为针铁矿、赤铁矿等其他铁氧化物。长期以来,科学家们普遍认为,水铁矿在常温下的聚集是可逆的,只要改变环境条件,比如调整酸碱度或加入某些配体,聚集起来的颗粒就能重新分散开。“打个比方,这就像两块磁铁吸在一起,稍微一使劲就能掰开。”罗涛说。
研究源于一次偶然的野外观察。2023年,团队在一处地质公园的冰泉旁发现了一个奇特现象:泉水从地下涌出时清澈透明,但泉口周围的冰冻区域却出现了土黄色或红棕色的絮状沉淀。
“水是清的,怎么一冻就变色了?”团队采集沉淀物带回实验室分析后发现,其主要成分正是水铁矿。这个疑问驱使着团队开始探究,冰冻究竟对水铁矿做了什么。
团队在实验室中合成了高纯度的水铁矿溶液,颗粒均匀分散,肉眼看上去清澈透明。他们将溶液置于零下20摄氏度的冰箱中冷冻十几分钟,取出解冻后,溶液中便出现了明显的絮状沉淀。
团队进一步研究发现,这种沉淀是由无数水铁矿纳米颗粒聚集而成的微米级团聚体,而且这种聚集是不可逆的,即便用超声波处理十几、二十分钟,颗粒也无法再分散开。“这与常温下那些‘一拉就开’的可逆聚集完全不同,更像是两个颗粒被‘焊接’在了一起。”罗涛解释。
为什么冰冻能造成如此彻底的改变?团队通过冷冻透射电镜、红外光谱等多技术,首次从微观层面揭示了其中的机理。当水结冰时,冰晶并非一整块致密的固体,而是由许多冰晶颗粒组成,冰晶之间存在着极薄的液态水层,厚度仅有几十到几百纳米。随着冰晶不断生长,水中的水铁矿纳米颗粒被排挤到这些狭小的液态边界层中,浓度急剧升高,能够比原来增大两到三个数量级。与此同时,冰晶生长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冷冻抽吸”效应,把颗粒表面的水分子强行拉走,使颗粒表面的活性位点暴露出来。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颗粒互相碰撞的机会大增,再加上表面活性位点裸露,两个颗粒一旦相遇,就会发生化学反应,形成牢固的Fe—O—Fe化学键,就像被“焊”在一起。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种“焊接”不仅改变了颗粒的聚集状态,还彻底改变了水铁矿后续的演化路径。水铁矿在常温下陈化时,通常会通过溶解再沉淀的方式逐渐转化为针铁矿。但经历了冰冻诱导不可逆聚集后,由于颗粒之间已经形成化学键,转化路径被“掰”到了另一条路上——直接通过固相重排形成赤铁矿。换句话说,一次短暂的冰冻,就给水铁矿留下了长达数月的“记忆”,使其未来转化的方向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这项发现的意义远不止于矿物学本身。针铁矿与赤铁矿的比例,是地球化学家解读古气候的重要指标:潮湿温暖的环境倾向于生成针铁矿,干燥环境则倾向于生成赤铁矿。通过分析不同年代土壤或沉积物中两种矿物的比例,科学家可以重建数百万年前的气候条件。团队的研究提示,冻融历史可能是一个此前从未被充分考虑的变量。在寒冷地区,冻融循环会影响水铁矿的聚集状态,进而影响其最终转化产物,从而干扰对古气候信号的解读。
“作科学研究,需要去探讨现象背后的机理,去问为什么。”罗涛说。这是山东师范大学建校以来首次以第一完成单位在《Science》正刊发表研究成果,标志着学校在基础研究领域实现了历史性突破,也为全球寒区地球化学研究提供了全新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