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

【音频】丰收朗读者‖镜戏

2021-05-02 16:03:05 发布来源:大众报业·大众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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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坚信

声音里有一条秘密通道

可以直抵心灵

——《为文有时》

  

虽然现在进电梯,去人多的场合还要戴口罩;去商场要测体温,要出示健康码;去影院要登记个人信息,但生活还是渐渐回到了正轨。

这个假期,可以重温那些久违的奢侈——可以轻松地逛逛公园,看场电影;可以三五好友约上一顿饭;或者出趟远门,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想起疫情前最后一次去美国,是去伯克利,天天在那里上学。

毕业多年以后再回到学校会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一间教室里正在上课。悄悄选择一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双肩包放在膝上,手机也不敢拿出来--只静静坐着,打量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表面上无比谨慎,内心深处却是放松的。课堂终于不再对我有绝对的约束力了,虽然我坐得笔直,不像前面那个臭小子居然把脚搭在椅背上。

也许积攒多年的社会经验可以和知识上的匮乏形成某种暂时的制衡。即使这是在异国,在一个于我这个文科生完全陌生的数学课上。

回忆中的情景浮现出来,与眼前慢慢重合。那时的我们,会为了帅气的东方文学老师,每次都要早早去占第一排座位,也会在选修课上恶补完必修课的书目,妥妥地与老师同“堂”异梦。随着年纪的增长,喜欢回忆成为标配。

在校园中心大草坪边,有一座具有东方特色的白色方形建筑,这就是著名的伯克利东亚图书馆。

从一楼到四楼,从一排一排的书前走过,果然啊,文学、历史、哲学、政治、经济、外交、地理方志等各种专业中文图书排列整齐,门类齐全。还有善本、手稿、地图、拓片和其他珍贵文献。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不由想起这句阿根廷著名诗人博尔赫斯在被任命为国立图书馆馆长时说的话。他说在他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对于他来说,被图书重重包围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

沉浸在这美好的感觉中,我选了临窗的位置,暖暖的冬日阳光里,落地窗像一面镜子,能清楚地从中看见自己,看见里面那个自己也在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我。

今天给大家读的这篇文章也和镜子有关。文章的题目是《镜戏》。

  

镜 戏

□ 刘君

  

总之,我觉得自己并不像一个路过者,当我从容地坐在咖啡店里品着一杯新鲜的美式时。

周围这个世界因为天天在这里求学生活,间接与我有了关,使得心有所凭。长长短短的街道,上上下下的角落,一想到天天每天的穿梭,耽留,驻足,聚会,就多了几分亲切踏实。和匆匆的游客比起来,多少就有点底气,而和真正的“土著”相比,我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走马观花者。

  

旧金山湾区的这个城市,冬季像春季一样,温和多雨,在雨过天晴的时刻里,天空像舞台的幕布一样华美,心里像观看盛大演出一样激动。

沿街慢慢走时,踏进天上的云投下的影子里,一瞬就吞没了我的影子,而前面不远处,却明晃晃的,树梢,车上,屋顶,藏了金子一样一闪一闪地发光。

今天更吸引我的是咖啡店窗外,对面街角的那些镜子。

不知道谁安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安放的,我一抬头它们就在那里。长的,圆的,方的,还有菱形的,依次挂在一排折成W形的“屏风”上。经过的人,有的视而不见,有的会自觉不自觉地停下。

这太像一个行为艺术了,特别是配上后面那一排涂鸦满身的垃圾筒。这是本地一大特色,大概因为有一所著名校园落地于此,总少不了好动的艺术生们,我很少见到素面朝天的垃圾筒,都有字,有画,艺术范儿。

垃圾筒后面的建筑物墙面上也涂满了,图案仿佛大型乐高,只搭了一半,书,鞋子,小小的城堡,滑板,风扇,蒜臼子,自行车,比例失常,大小随意,洋洋洒洒铺满一整面墙。

  

觉得此刻的自己正化身爱伦坡的《人群中的人》,也坐在咖啡馆窗边,只不过“他”观看过往的行人,注意每个人不同的身材、服饰、神态、步伐、面容和表情。虽然在窗外那闪动的世界中,对每一个人的面孔只能看上一眼,但凭着这仅仅的一眼,“他”那处于极为奇特状态的头脑,却好像读到了此人多年的经历。

而我盯着窗外那一排镜子。

只见一个骑滑板车的少年经过时,一个漂亮的急刹,然后用脚尖轻轻一点滑板的边缘,滑板弹起,他顺势抓在手中。他发现了这一排镜子,站在挂在一处转折的两面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因为我也喜欢这样。每次在洗手池边,因为九十度转折的两面镜子,不仅可以轻松看到自己的侧面,也可以看见自己的后脑勺。更有趣的是,因为两面镜子的角度,可以看到无数个叠加的自己沿着镜子的折射无限循环开来,像一个游戏,每次照镜子都忍不住玩一下。

  

其实在文字中也有这种游戏的乐趣。像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们再熟悉不过,但此诗最后两句,明明是诗人自己思念山东兄弟,却不直说,倒说是兄弟们登高遍插茱萸之时,必定会想起缺席的自己来。

还有一首两汉时期不知作者姓名的诗《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在这首诗里,是采莲女在想丈夫在干什么,还是丈夫在想采莲女在干什么,将之结合起来,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丈夫在想妻子想着身为丈夫的自己在干什么”。

我沉迷于这样的循环,正如人类出面解释无穷无尽的宇宙。宇宙是没有止境的,宇宙之外,一定会有更大的包含它的宇宙。

  

很多作家都对镜子这个意象感兴趣。

阿根廷著名诗人博尔赫斯是既害怕又着迷。他的自述中有难以忘怀的童年经验,“面对镜子我始终心怀恐惧。在我儿时,家里放着些讨厌的东西。有三面大镜子竖在我的书房里,还有那些光滑可鉴的红木家具,就像圣保罗书中描写的晦暗的镜子。我害怕它们,但我是小孩,什么也不敢说。所以每到夜里,我都要面对三四个我自己的影像。”

尽管他一直宣称对镜子的恐惧,但并没有打算逃离,反而成为他作品中的关键词。

  

咖啡店的窗外一下子暗了几分,那些点缀在树梢,车顶,屋檐的金光耀眼的光斑消失了。我抬头看天,一半阴云密布,一半阳光灿烂,仿佛一个巨大的梦境,一半沉浸在梦中,一半从梦中醒来。

一个流浪汉过来了,他慢腾腾,从那些镜子旁一步一步走过。和其他的流浪汉一样,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只是脸色惨白,看起来有些可怕。原来有些影视剧中的怪样子,并不都是艺术的夸张。这也算是本地的一大特色,他们通常出现在街角、地铁站进出口,或是小商店的门口,有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依着墙角躺着一动不动;有的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动作、言语都很夸张地说着话。

其实,他根本就是无视走过,没有看一眼那些镜子。

流浪汉总让人想到了颓,愚,拙,穷,脏,丑……我好奇,这里是学校,学生又没有钱,他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天天说,他们中间除了瘾君子选择用大麻来麻醉自己,活在幻觉幻象里,也有一些是自己主动选择,就是想要过一种纯粹自然、自由的生活。他曾给一个流浪汉买过面包,聊了几句,发现居然是他们学校的毕业生,因为对社会太失望,选择了这种非正常的行为以对抗。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或许在他们眼里,不正常的反倒是我们吧。同样的一天24小时,同样有限的人生,步履匆匆,为名利来往,难道就真的胜过缩在城市一角、享受一米阳光更舒心?村上春树说:“肉体是每个人的神殿,不管里面供奉着什么,都要保持它的强韧、美丽和清洁。”也许,完全放弃了自己社会人的身份、放弃了自己肉体上的修饰,才是他们固守的“强韧、美丽和清洁”。

  

我走神了,有那么一会儿,我没有去看从镜子前走过的人,心思停顿在那个远去的流浪汉身上。或许,他才更像一面镜子。

终于懂了曾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行为艺术。艺术家阿布坐在桌子一端,另一端是自愿坐在对面的观众。64岁的她接受了1500多人的对视挑战,她在木椅上坐了两个半月,736小时30分钟。

坐在她对面的人,有的笑了,有的因为不能忍受颇不轻松的气氛和她直白如审视的目光而惴惴不安,有的通过大喊大叫的方式想让她做出反应,还有的人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间就泪流满面。

当心理距离达到一定的程度,我们所面对的事物,是不是拥有了一种无法估量的力量。当观众回她以凝视,看到的就像一个心理深渊,一面镜子。

  

咖啡店窗外阴影和明亮交替,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云来了又走了,阴影时,世界却并不黯淡。相反,比起在透彻的阳光中,阴影里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一位老者经过时,似乎对有梅兰竹菊和仙鹤图案的那面很中国风的镜子特别感兴趣,停下来看了很久,还用手去触摸镜子的边框。他知道它们的寓意吗?我看过一个美国人去日本旅游的印象记,简直暴笑。

他痛恨那些小小的,过分注重细节又易碎的东西。他描写屋子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很高的粗陶花瓶,里面插着两根枝条。长的那枝结着小红莓,短的那枝开着雏菊。他推测这两根树枝一定有着丰富的内涵,只是对他隐而不现。

一个长发的姑娘经过,立在一面镜子前用手机打电话,她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飞色舞。我们并不能时刻看到自己的表情,所以这一刻她是想验证一下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还是得意自己早就学会随时戴上隐形面具?

离开咖啡馆时,我才发现,在我看不见的角度,有穿着荧光带的交警坐在折叠的帆布椅上,他前面是一个有轮可以推的简易路障,他的手插在兜里,目不斜视,默默地坐在那里,他后面的车辆无法通行,但人可以走过。那些挂着镜子的“屏风”也只是一些备用的临时围挡,我经过他,他错过什么了吗?又好像什么也没错过。

渐渐降临的暮色中,不远处的一只乌鸦嘎嘎两声,瞬间又把我带到爱伦坡的诗里。

策划:宋弢

朗读者:刘君

制作:马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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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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