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

山大毕业的她,成为“大奖收割机”

大众日报记者 刘一颖 朱子钰

2021-09-10 07:06:00 发布来源:大众报业·大众日报客户端

一只绿色的卡通变色龙。

嘴角下撇,气鼓鼓,带着一丝失落。却又双手抱拳,好似暗自鼓劲。

这是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周晓枫的微信头像。没有朋友圈。网络世界中,这是周晓枫的那张“相亲照片”。

9月2日上午,温柔秋日,北京国贸老牌LEGEND餐吧。橘色的棉麻裙衫,棕色的平底鞋。周晓枫如约而至,刚落座,她就点了拿铁咖啡。

当我们告诉周晓枫她微信头像的来历:“这只变色龙是迪士尼动画片《长发公主》里的帕斯卡,是乐佩公主的好朋友。”她说:“啊!我不知道呀!就是看着这只变色龙有点淘气、有点可爱中的小小邪恶感,我就选中了它。”……

世界每一缕变化,变色龙敏感捕捉。周晓枫的文字亦是如此。

破界

“写作时,我一定会喝咖啡。”周晓枫在新作散文集《幻兽之吻》的《跋:安静的风暴》中写道,“灵感就是皮肤透明的神,咖啡就是皮肤深棕的液体神。”

许是有“外在的神秘力量”加持,周晓枫成为“大奖收割机”。8月18日,第47期启发俱乐部,罗振宇这样介绍主讲人周晓枫:“但凡你知道的中国许多重要的文学奖项,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她都获过了。就在这个月,她还获了一个‘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听起来普通,但含金量极高。要知道,这个奖项每四年才评一次,你到书店里去看,有那么多给少年儿童的文学作品,所以,这个奖项的获得应该说是万里挑一。”

《巨鲸歌唱》是周晓枫收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的作品。授奖词写道:她敏捷的思维和自由穿行的艺术脚力,拓展了散文写作的可能性。作家叶兆言认为,在散文的行当里,周晓枫是非常有价值的写作者——“她起码让我们在所熟悉的散文的声音和姿态中间,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看到了不一样的姿态”。

依旧“不一样”,暌违四年之作,《幻兽之吻》读起来还是有小说般的悬念和节奏。开篇《野猫记》讲述了猫态人生:流连在我家窗外的野猫或“长得难看”,或“漂亮而不羁”,或“是零度表情”,或“热衷挑战自我”,却在一夜,忽然消失不见,直到我在小区里遇到两位陌生人……

“大家印象中的散文大多是缅怀、致敬、告别、总结,是过去时,而小说往往是进行时。其实,散文是动态的,可以是进行时。散文可以跌宕起伏,动人心弦。”周晓枫创作过一篇5万字的散文《离歌》,记录了一位知识分子煎熬的一生,他曾相信课本真理就是生活逻辑,却因为性格和命运,在现实世界中撞得头破血流。

周晓枫的破界,让人恍惚于散文和小说的文体分界。她还常常为“形容词”辩解,乃至唱“赞美诗”。“《幻兽之吻》里,有致命的爱,致死的美,致残的深情,有致意的问候,致歉的告别,致敬或致哀的命运……”周晓枫新作封底的这句话淋漓尽致地展现着她对形容词的热爱。“一个平凡的形容词或者一个讨厌的副词,嫁给了对的名词或动词,可以成就近乎完美的婚姻。好的修辞也是一种意外而完美的镶嵌,天衣无缝。”周晓枫举例,描绘华丽的绿孔雀,如实写出它的璀璨华丽,就是朴素;而不应为了追求“朴素简洁”的风格,把它描绘成“白孔雀”。

“在创作中,我十分偏爱比喻。”周晓枫落落大方地承认,“像”“好似”这类比喻标志被她藏在文中的各个角落。“比喻是很有意思的,你可以通过它来发现和揭秘。”周晓枫说,假设紧盯金鱼,你或许能“看出”老奶奶的脸。“金鱼的大眼泡像老奶奶凸出的眼睛,还都有法令纹和下撇的嘴巴。金鱼的嘴不停开合,吐泡泡,像不像爱絮叨的老奶奶?”

看似非常遥远的两个事物,其实藏着“隐秘的交集”。作为隐秘的发现者,周晓枫心中常常窃喜,因为,她通过“比喻”这一环节,悉心记录每一次“发现”,正在书写“揭秘世界”的个人百科全书。

“我们最好拥有知识。”周晓枫说,揭秘世界需要知识积累,但“知识不是用来以概念覆盖万物”,而是由“已知”延伸向“未知”,完成一场“内心的化学反应”。

生物知识给我们既往的印象,羊温顺,通常不会具有很强的攻击力,所以,我们敢去抚摸和亲近。周晓枫回忆起在加拿大的一次旅行,偶遇逼近的岩羊,却在它的眼中仿佛看到某种超乎想象的邪恶,她在瞬间感受到“视同恶魔”。“知识和现场的剧烈反差,使我感受到巨大的冲击。”

“观察特别重要。”周晓枫骄傲地说,自己原来的视力特别好,双眼裸眼视力达1.5,“可惜现在花眼了,而且花得厉害”。写作首先需要耐心去观察和体会,即使不知道耐心的回报何时到来,但“回报的丰富一定超过当时付出的耐心”。有段时间,周晓枫每天都去水族馆,看不透鱼的表情、听不懂鱼的语言,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住在水族馆的第6个夜晚,她被缓慢游动的鱼“触动”。于是,有了童话《星鱼》里“优雅的鲸鲨”的呈现。

观察之外,还要努力保持孩童般的好奇心。“好奇心、阅读以及体验,是作家的职业要求。”周晓枫眼中,世界奇妙无比,仅靠人类猜测与想象,永远无法抵达“其中之妙”。

写作需要准备,随时的准备,即使在当时可能是无意识的。“不吃前四个饼,只吃第五个饼,是吃不饱的。”经历过6次身体全麻的周晓枫说,她觉得自己好像有部分掌管记忆的脑细胞被杀死了,她的忘性极大。于是,她养成随手记录的习惯。采访中,她不时记录偶得的“妙语”。

自愈

《小翅膀》是周晓枫的首部童话作品,是她第一次尝试儿童文学作品,也是罗振宇提及刚获大奖的作品。

小翅膀是一个小精灵,一个专门给孩子们投放噩梦的小精灵,他努力帮助孩子战胜夜晚的恐惧,鼓励他们不要怕黑。这是周晓枫写给孩子,也是写给自己的故事——更准确地说,是写给儿时的自己。“我小时候怕黑,但我还故作勇敢,好像显得自己并不畏惧。我想,许多孩子都会经过这个怕黑的阶段。”

为了让噩梦变得“不噩”,小翅膀用热情、爱意和智慧,修饰和删减着孩子们的噩梦。周晓枫花费不少心思,因为,“我的童话不仅仅是写给孩子,也写给每个努力帮助孩子培养勇气的家长,以及成长的自己。”安徒生说:“当我在为孩子写一篇故事的时候,我永远记得他们的父亲母亲也会在旁边听。因此我也得给他们写一点东西,让他们想想。”周晓枫认为,好的童话,不是幼稚的欺哄,不是儿童早熟也不是成人装嫩,应该是大人和孩子都能看的。

大家偶尔戏言,谁还不是个宝宝?周晓枫说,人类中的老者,与象龟或睡鲨这样寿数很长的生命相比,都是尚属年少的宝宝。儿童与成人,怎么能“一刀”割裂?周晓枫认为:“并不是一个人成年了,他童年遇到的问题就迎刃而解,就像我不认为他童年的天真就戛然而止一样。”

周晓枫特别喜欢看动画片。不久前,她跑到电影院,欣赏动画冒险电影《夏日友情天》,“特别感动”。“即使一位严肃而成熟的中年人,看到动画片的天真趣味,依旧会开心大笑。”所以,冥冥之中,周晓枫选择了帕斯卡的微信头像向陌生人问好。

晶莹剔透的童话,无可厚非。但周晓枫希望,童话拥有内心坚定的天真,以及强大的包容力。为了保护孩子,我们会说一些善意的谎言,只讲好的、不讲坏的。因为孩子怕黑,我们就告诉他世界上没有阴影和夜晚,但这并不能保护孩子;在毫无瑕疵的雪白世界里,孩子会患上雪盲症。我们可以稍微诚实那么一点点,并不会伤害孩子。

《小翅膀》的创作理念也是如此。周晓枫想告诉那些怕做噩梦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做了错事才有了噩梦,噩梦也可以是对战士的训练,对英雄的嘉奖,就像小翅膀一样。“你做噩梦,某个小朋友会因此有了美好的睡眠。你就是他的小英雄,他的小精灵,他的小翅膀。”

天真看似“最无用”,但却在“功用之外”格外有用。周晓枫举例说:“就像某人一直保存着一把祖母送给她的金属小铲子。这个人现在不需要用它种草种花,但它承载感情价值,她就愿意好好保留着它。”“我们每个人都曾是孩子。”那些难忘的孩童感受,只要不被遗忘,就会成为启动童话创作的按钮。

天真有时不解决现实问题,却引导我们发现“新鲜”。一个渴望终身成长的人,需要始终怀有儿童般的天真与好奇、热情与活力。对作家而言,这有助于打破写作禁区。比如《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一部在“屎尿屁”里打滚的童话作品,麝猫女王、卷尾燕拉屎大队等主人公展现出一个不一样的动物园,诠释了“理解与沟通”的深刻含义。

回归

成为作家,是周晓枫的始终梦想,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准备过第二套方案。从上学起,这个梦想就不时闪现在她的生活中。通过高考,周晓枫考上了山东大学中文系。

“在我愉快的大学时光,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奇葩。”周晓枫的本科同学、中信出版社出版人方希回忆。

在大学第一周军训的夜晚,大家各自在营房里表演粗糙的才艺,有唱歌的、念诗的,而周晓枫坐在床上给大家背诵了她的高考作文。“这实在是变态,一篇在考场上用三十分钟炮制的应试文章,谁能在两个月之后从第一个字背到最后一个字?”第二年,方希在《全国高考作文高分卷》中看到了周晓枫的满分作文,这篇用词华丽、意境缥缈、有强烈思辨性的文章和周晓枫背诵的真是一字不差!“周晓枫是个天生的作家,她的天赋和兴趣高度统一,屏蔽了其他的可能性,这是她的幸运。”多年后,方希不禁感叹。

成为作家,无法一蹴而就。大学毕业后,周晓枫干了20多年编辑。“当编辑,可以作为一种选择;但想成为作家的心却从没变过,我只是尽力在寻找一种可能……”周晓枫承认,如果把她放在非作家的道路上,自身很多缺点会暴露。掩盖它们,需要花费非常大的心力。

“扮演编辑角色的我,看起来既认真又负责。可实际上,做相同的工作,我需要花费别人三倍的时间。”周晓枫很苦恼,这条路更是走得惊慌失措。比如,她认为自己的校对能力并不强。众所周知,这可是编辑的致命弱点。周晓枫至今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她编辑了10本童书,这项工作就像10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老害怕出错,只能不停地去校对,真是校对到崩溃。那段时间,晚上做梦都是印张算错的情景。”正因如此,10本书同时出版,仅出现了极少的错别字和标点错误。“按理来说可以评为优秀等级,却没有。后来才发现,我将‘公主的脑袋’写成了‘公主的胸袋’。真是太荒谬了!直接变成了‘儿童不宜’。”

类似啼笑皆非的错误,彻底“葬送”了她做编辑的勇气。与周晓枫的“内心独白”相反,在旁观者看来,她的编辑生涯毋庸置疑是成功的——在《十月》杂志担任副主编时,周晓枫算是当时全国最为年轻的大刊副主编。后来,周晓枫担任《人民文学》编辑部主任,因责任感与合作精神而受到肯定,但她内心非常疲倦。

“你让我演一个角色的时候,我会演得比别人更入戏。只是自己并不喜欢,一点都不享受。”周晓枫更愿意将内心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坦露给大众。卖力工作,在其看来,是一种出于责任感的“表演”。即便是不适合自己的工作,周晓枫要做到的是尽力去忍受。“因为我不忍受,就没办法谋生。”但恰恰也导致“表演”到最后,周晓枫深感自己“很难熬下去”。

直到2013年3月,周晓枫离开了令自己担惊受怕的编辑岗位,转为专业作家。如同脱缰的野马奔向期待已久的草原,更是一支射中了靶心的箭,回到了该去的地方——她终于“拿爱好当饭吃”了。“这种欣喜的心情持续了好久,数月我都没‘恢复理智’,只能用傻笑和失控来面对期待已久、终于到来的梦想。”从编辑变为作家,对周晓枫来说从来不是抉择,而是梦想成真。

“作家这个职业真是太美好了!读小说是工作,看电影是工作,出去旅游是工作,躺着发呆竟然也是工作……怎么会有这种神仙日子?”言语中,周晓枫的坦诚足以让记者感受到她对职业的热爱。而在写作中,她的这份真诚使得文字具有辨识度和穿越力。

方希说,周晓枫提供了一个事例,一个作家,可以过得很正常,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像鲁迅一样家境剧变,没有特殊的成瘾癖好,不管是喝酒还是抽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片狼藉,从破碎中寻找所谓与众不同的感受。写作之于周晓枫是与生俱来的欢喜,也是一个能日常携带的能量棒。人生能够回归到写作,回归到梦想,完全在于它的“魔力”。周晓枫也说过,写作可以让人无畏孤独,理解他人,珍惜平凡,又相信奇迹。

自卷

在周晓枫看来,作家是个挺矛盾的存在。关起门写,写的是门外的世界。一个人动笔,心里装着众生。坐在那里像植物一样安静,脑子里像野生动物一样奔行。“作家所有想说的内容都已经在作品里,如果没有说尽,可以放在下一部作品里。”周晓枫理想的写作状态是: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写作上,只负责把作品写好。

写作不像运动或者舞蹈,过了身体的峰值之后,成绩大致会越来越差,写作可以越成熟越有力量。所以,“作家每天都要和自己博弈、和自己拔河,相当于拽着自己的头发跳高。因为他要进步,就得赢过昨天的自己而输给明天的自己。”周晓枫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比喻,有时候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红心皇后所说:“你必须全力奔跑,才能待在同样的地方。”用当下时兴的内卷来类比,写作需要自卷,就是自己和自己较劲、竞争。

有一段人生经历可以看出周晓枫强烈的自卷倾向。2006年底,周晓枫开始协助张艺谋进行电影选题策划等工作,担任过《山楂树》《金陵十三钗》《归来》《一秒钟》的文学策划。她立下个人戒律:希望自己保持独立性和个人判断,不做附庸。

写作是周晓枫的氧气,同时也造成了“缺氧”,她说这就像攀高峰,越往上走越困难,氧气越少。为什么还要往上走?答案是,挑战并扩展体能的极限。2018年后,周晓枫主动辞去了这项工作。“感谢这段经历,让我学习到电影的思维方式,让我在技能上获益很多;但我精力有限,还是希望在写作上有所提升。”让自己才思不枯竭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出发,去观察,去倾听,去等待。

当年,应出版社之约,周晓枫写了一本书《我做策划这8年》。不过,为迎合市场需求,出版社将书名改成《宿命:孤独的张艺谋》。“其实这本书是从我个人视角出发,对8年文学策划的观察和总结。”周晓枫说。

“在外好好观察你的写作对象十分钟,胜于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小时的苦思冥想。观察,然后就像运用画笔那样,写作如同写生一样。”周晓枫对这种“观察”的方法屡试不爽,也是能够让写作更成熟、更有力量的应对之策。

在去动物园体验生活时,周晓枫看到即将孵出的天鹅雏鸟,像芭蕾舞演员一样从蓬蓬裙里蹬踏小腿;她也喂了地球上最大的鱼:鲸鲨,它的脑门不光滑,摸起来像是大号砂纸;她听到会喘气的蛋,里面的小鹦鹉,心跳声就像表盘上秒针的走动;她摸过白鲸鼓鼓的额头,竟然是软的,像在摸一个化脓的大包……所有这些经历,被周晓枫写进了童真的世界。而这些可爱的素材,如果不去观察,永远无法获得。

当作家这些年来,周晓枫写就了散文的“海陆空三部曲”:《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鲸、鸟、兽;也出了童话“海陆空三部曲”的《小翅膀》《星鱼》《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会飞的精灵、星星变成的大鱼和会唱歌的长臂猿。她一直没有停下来,“这就是写作者应该有的生活方式,不断动笔、不断训练”。

即便是遇到写作瓶颈期,周晓枫惯用的自卷方式,完全可以解决这个“大麻烦”,“写不出血肉的时候,先写骨架;写不出整体的时候,先写局部。”每一部作品面世之前,周晓枫都会组建“毒舌团”,把草稿发给几位思想尖锐、性格直白的朋友,对自己的作品发表不同的意见,只要是建设性的,不管有多么犀利都会被采纳。她不惧怕批评和反对,会倾听之后作出选择,也会保留内心的坚持。正如方希所言,其实周晓枫很早就找到了自己表达的语态,而且,从来没有停止过个人的进化。(大众日报客户端记者 刘一颖 朱子钰 报道)

责任编辑: 吕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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