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琉璃瓦的“秘方”藏在一对陶罍里

一对战国陶罍看似朴实无华，却改写了低温釉陶的历史，还藏着后世盛极一时的唐三彩“祖传配方”。这对陶罍有何不一样？

2006年7月，淄博市临淄区文物局在安乐店村旧村改造工程中，发现了一座规模较大的墓葬，墓葬带一条斜坡墓道，平面呈“甲”字形，种种形制特点符合战国晚期齐墓特征。墓中发现了两件陶瓷制品，两件陶罍形制、装饰、大小相同，通体酱青色、釉质清澈、光泽明亮，仅局部釉面零星脱落，被挖掘者称为“青釉瓷罍”，在战国时期大型齐墓内是首次发现。

这对战国蟠螭纹釉陶罍现藏于齐文化博物馆，造型规整、纹饰精美，口径15.5厘米，通高27厘米，模仿青铜礼器的造型，上有弧形盖，弧形盖顶部有四个对称的矩尺形纽，有凹弦纹和凸弦纹装饰。陶罍肩部有四个对称虎头环耳，肩腹部有凸起的宽弦纹带，上面有变形蟠螭纹、几何菱形卷云纹和勾连谷纹作为装饰。

十年后，这对陶罍的身份有了新变化。根据权威测定，陶罍表面的釉面成分中氧化铅含量过半，可以确定是铅釉陶器，着色剂是氧化铁。铅釉陶用铅的化合物作为助熔剂，以此降低釉的熔点，增加釉面亮度，以铜、铁等为着色剂，可呈现绿、黄褐、棕红等色彩，在700℃—1000℃的温度下烧制而成，是一种低温釉。关于低温釉陶的起源，学界争论不休，此前最主流的观点认为低温釉陶起源于西汉，而临淄安乐店村战国墓出土的陶罍，让低温釉陶的起源提到了战国晚期，比之前学界的推测早了至少200年。

最早提出低温釉陶“战国起源说”的并非中国大陆学者，有海外学者在研究多件收藏于海外的传世低温釉陶后，认为其始于战国晚期。其中一件收藏于美国纳尔逊美术馆的“釉陶壶”，相传出自洛阳金村，但因缺少考古证据，很多国内学者仍对战国说持谨慎怀疑态度。直到临淄安乐店村战国墓陶罍确定了低温釉陶的身份，“战国起源说”才获得普遍认可。目前考古发现的战国时期低温釉陶并不多，出自当时齐国的，除了临淄战国墓，还有孙娄东遗址、临淄乙烯等地。

原始瓷器在商周时已流行开来，而原始瓷窑址多见于南方。有学者推测，战国时齐地的陶工接触到南方生产的原始瓷，在仿制过程中创造了低温釉陶。这一制陶“秘方”，经过历朝历代的演变，成为中国陶瓷史上一条重要的发展脉络。

低温釉陶之所以能低温烧制，少不了铅等助熔剂，这也就意味着，低温釉陶虽然表面有玻璃质感，却因高温稳定性差、质地松软、不耐磕碰等原因“中看不中用”。这也让低温釉陶从诞生之日起，注定不能像高温釉陶瓷一般，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盘杯碗。不仅体内铅含量“超标”，而且装水很可能会漏。

不能用的低温釉陶有什么用？产生之初，低温釉陶主要被当作明器。汉代时低温釉陶得到大发展，汉墓中发现的釉陶制作精美、种类丰富，有饮食器、酒水器、生活用具、建筑模型、人物俑、动物俑等。西汉时铅釉陶多是黄色系，比如黄绿、酱黄等，东汉时则流行绿釉。西汉时铜被作为着色剂，与铁一起成为陶工的“调色盘”。北齐时以黄、白为底色，用釉上釉彩的技法装饰绿色、褐色釉彩，成为当时新兴的陶瓷装饰方式。这些都为唐三彩的出现打下了基础。伴随着唐代厚葬之风更加盛行，唐三彩在艺术、技术上都有了新飞跃，造型写实生动，色彩晶莹绚丽，有绿、黄、白、蓝、黑等，成为畅销海内外的艺术品。

低温釉陶的又一辉煌时期出现在明清，那时的低温釉陶摇身一变成为建筑陶胎琉璃，以琉璃瓦、琉璃小兽等形式出现在故宫富丽堂皇的屋顶和屋脊。低温釉陶作为建筑琉璃最早出现于北魏时期，到唐代再度兴起，那时黄色、绿色的屋脊、檐口，配上红柱白墙，造就了唐代建筑的典型色彩美学。元代时琉璃工艺普遍应用于寺庙、宫殿建筑。明清时的建筑琉璃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达到了新的高峰。这之中的代表除了故宫，还有明代重修的广胜寺飞虹塔，这座被认证为“世界最高的多彩琉璃塔”，塔身外表装饰黄绿蓝紫等多色琉璃烧制的屋宇、神龛、龙凤、菩萨等构件，展现了当时建筑琉璃烧制的高超技术。

一对战国陶罍，见证了齐地制陶技艺的革新，成为中国低温釉陶源起的重要证据。从明器到唐三彩再到建筑琉璃，跨越千年的釉色，见证了中国古代陶瓷技艺的迭代演进、生生不息。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