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会客厅|毕飞宇:作家直觉能力越强,小说的生命力越强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09 09:32:48

编者按:时值丙午,文韵悠长,初夏的齐鲁大地,“青未了”文学之花绽放。由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数字文化集团联合主办的第二届“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征稿火热进行中,为了更好地为参赛者提供思想启迪,本期“文学会客厅”栏目专访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以对话形式探析创作真谛,回应时代命题。

近日,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来到淄博博山,参加“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在齐文化与鲁文化交织的文学现场,在热气腾腾的大讲堂上,在焦裕禄故居,在特教学校里,他与读者面对面,分享真知灼见。行至中郝峪村的小河畔,他停下匆忙的脚步,与记者聊起文学与阅读。

初见毕飞宇,宽厚的肩膀和坚实的手臂表明,这是一位健身达人。交流渐多便会发现,他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观察力:能从对方的长相和口音推测家乡,从细微动作判断性格,甚至从手臂肌肉推断其热爱的运动,准确率颇高。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笑称,摘下眼镜后,自己的视力并不理想。

毕飞宇是典型为文学而生的作家。他在公共场合幽默风趣,偶尔带点尖锐,内心却感性、细腻、柔软,文字里透着对生命深深的悲悯。纪录片《文学的故乡》中有一个细节:他回到故乡的村庄,寻觅许久后忽然抬头,望见儿时住过的小学,那一刻他背过身去,掩面流泪。

《推拿》是他摘得茅盾文学奖的经典之作,作品聚焦盲人群体,书写了都市偏僻角落里盲人推拿师们的生活际遇。活动有意安排他前往淄博市特殊教育中心,与视障学生见面交流。毕飞宇让准备讨论作品的同学放下稿子,像朋友一样说话,距离一下便拉近了。他关切地询问视障孩子们的推拿课情况,细细考察他们对穴位的掌握。他称赞,如今的视障孩子没有盲态,活泼、自信、大方,已经与他所认识的上一辈盲人朋友拥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同学们问毕飞宇怎样写好作文,他笑着说:“我回答不了,要去请教你的专业语文老师。作家写作和语文作文不是一回事,我要对你负责,所以回答不了。”

读者关心他如何能将盲人的生活写得如此真实,是否特意去采访、去接触。毕飞宇说,作家不是记者,不会刻意去采访,是生活给了作家机会。他与盲人推拿师们非常熟悉,相处久了,便自然生出了把这种生活写出来的愿望。谈起与盲人的相处,毕飞宇提到几个细节:他是推拿店的常客,自诩为盲人推拿师们的“居委会大妈”。一对盲人推拿师情侣闹分手,女生托他还给男友定情戒指,男友拒绝,女生又表明立场再次归还,这中间都是毕飞宇在传话,充当中间人。他还提到电影《推拿》的拍摄细节,演员前来请教盲人如何点燃一支烟,他便亲自演示给他们看。毕飞宇曾是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的老师,也曾在《南京日报》做过记者,这些生活经历都是滋养他的写作的重要源泉。

毕飞宇的《小说课》以作家视角解读经典小说,广受读者喜爱。他在书中提出,直觉是一个作家最为重要的才华之一。毕飞宇在分享中谈到,写《玉米》时,在写作计划还剩一万字之际,直觉让他“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把句号打上,就此停止”。这种处理,给了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有读者请教“如何写自己不喜欢的人物”,毕飞宇的回答简单而透彻:“写人物就像是当领导,你不喜欢这个人,但工作岗位需要他,作家需要管理他。”

以下是对谈实录:

小说写作不是采访

是把生活偶然性写出来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如何理解小说的本质?您会为了写一个故事特意去体验、采访吗?

毕飞宇:小说并非研究空气如何流动,也非探究电是如何产生的。小说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面对人和人的生活,小说就是写生活,写人,这是小说的根本性质。生活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看得见,但总有一些容易被遮蔽的部分。写作者往往怀着更大的热情,将这些被忽视、被遮蔽的东西呈现出来。

当一个作家面对一个人或一件事时,其中似乎既有必然性,也有很强的偶然性。并不是说一个作家来到山东,到某个村子里住一晚,第二天回去就能写出一部小说;后天再去广东的一个小镇住一晚,就能写出关于那个镇的作品。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与他们之间,始终未能建立起本质的联系。因为生活不是你能设定的,生活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最迷人的偶然性。农民常说一句话:“只管播种,不管收获。”播种的时候,你不知道今年会是什么样,但大概率会有收获。

我重复过上百次博尔赫斯的一句话,他说得特别对:“作家要写自己能写的小说,不要写自己想写的小说。”能写的和想写的,并不一样。

刻意去了解一个人,通过采访、到一线去问这个人,那是媒体的做法。记者的思维是发现某件事很典型,就去采访,然后写出来。媒体采访一个人时,只需要这个人提供最具实在性的信息,至于他在生活中究竟是什么样的,记者并不真正关心。我做过记者,在《南京日报》待过六年,我写不了采访的东西,我很清楚自己不是干记者的料。文学写作与媒体报道完全是两回事,思路截然不同。

作家是命运或人生给了他一个机遇,让他和一群人走到了一起。他们彼此熟悉,情感上可能很亲近,也可能很敌对。处着处着,到了某种火候,心中滋生出了写小说的念头,就可以把它写出来了。

作家直觉能力越强

小说的生命力越强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塑造人物命运轨迹非常独到,几乎所有的脉络发展,并非按照读者的期待,而是很多地方突然爆发一种意料不到、想象不到的转折。这是怎么做到的?

毕飞宇:我不认为我的写作是为我同时期的几个人写的,或者为我的邻居写的。看我书的人很可能在新疆、广东,甚至在巴黎。从时间上来说,很可能50年之后、100年之后还有人在看我的作品。那么这个读者到底是谁?很难界定,我们永远不能把他界定为具体的张三李四。

我们会发现:第一,读者很虚幻。第二,读者很具体。

所以我反复强调,写作的人心要大。这个心大,是不能光看着自己身边的两亩三分地,也不要局限于自己有限的100年。

文学的行走能力——空间的行走能力和时间的行走能力,远大于一个特殊性。所以,我们把所有具体的事情都解构掉,把什么东西放在自己的内心呢?我在小说里要面对具体的人、发生的事。这个人是谁?他是一个每天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只不过在三维空间里你看不见而已。

那么,如何和他相处?尊重人的最基本——人心的痛苦、人性的基本素质,可能有时候也超出了道德。这个人在现实生活当中,从道德层面来讲,我可能不喜欢他,但我觉得他有进入我小说的价值。那么,我完全以小说美学的标准去衡量他,而不是衡量他是不是一个好人,或者今天意义上的好人。

那么,我们尊重笔下的具体的人,尊重他人性的基本特征。他内心的光亮是有价值的,他内心的幽暗也是有价值的。我们要像尊重生活本身那样去尊重具体的人,也要像尊重具体的人那样去尊重我们生活的基本面貌。

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把生活中的人变成小说中的人,你也可以把小说中的人安置到现实中去。当他有了一个彼此互通的过程之后,你的小说才能成立。如果你笔下的人在现实生活当中走不通,小说就无法成立。

对于我来说,写具体的人,直觉更重要。为什么说直觉重要?小说的虚构是靠文字在三维空间建构世界的。主人公出现以后,他建构起了这个人际关系,我如何去把握?我不可能去做深入的民调、田野调查,就是靠直觉。这个直觉能力越强,小说的生命力越强。如果你的直觉非常差,写到最后,不是人物出问题,就是人物的关系出问题,要不就是人物关系的走向出问题。审美标准、审美能力更多的不是逻辑判断,审美本身更多的来源就是直觉。

最好的阅读方式

还是读纸质书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在《小说课》里解读了很多经典著作,有没有好的阅读方法与大家分享?在创作涉及专业领域的小说时,您会大量阅读专业书籍吗?

毕飞宇:最好的阅读方式,还是读纸质书。因为在纸质书上可以做很多笔记,体验完全不同。你需要真实的接触,一边勾画,一边随手写下几句话,读完之后,这本书便成了你整个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从全民阅读的角度来说,每个人只要阅读就是好的。我希望不读书的人,都能在手机上读一点文章。所以说,读什么取决于你对自己的要求。你想做一个作家,只看手机是做不成的;你想考一个博士,只看手机也是考不上的。对自己要求高的人,一定不能只读手机。

我写《欢迎来到人间》写傅睿这个医生时,并没有读大量的医学书,因为那些书我根本读不懂。我直接到医院去,跟医生们生活在一起,不停地向他们请教。其实进手术室,现场教学比读书更有用。最后写下来,小说里有关医学的知识呈现得并不多。因为写的过程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读者要看的不是医学知识。读者要看医学知识,可以去读医学书,可以去学医。读者要看的,终究还是这个人,只不过他是一个医生而已。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面对人人都能发声的网络时代,新大众文艺正蓬勃生长,您如何看待这种新的表达方式?

毕飞宇:就我的体会而言,年轻时内心激荡、生命力强盛,写作是让自己平静下来、安宁下来的手段,这一点是需要弄清楚的。至少我在写作时,是能够从中获得平静的。如果今天时代变了,一群年轻人或一群在网上写作的人越写越愤怒,我觉得这件事对自己的伤害不会小。

在铅字时代、纸媒时代,只有极少数人拥有面对公众发言的机会,极少有人有自己的影像、文字在社会上传播的机会。而今天这个时代,只要你拥有一台手机,每一个人都可以面对公众发言。这是当初我们写小说时所没有的、不敢想象的。这是一件好事,因为每个人都有机会说话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很好地说话,这需要一个过程。如果有一天,网络上每个人都能成为诗人、小说家,把我们这些所谓传统意义上的作家完全取代,我会心平气和地面对它。就像战争结束了,一个神枪手没有机会再开枪了,他就不开枪了,回家了,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但是,即便那一天真的来临,我还会继续写,写给自己看。

作家简介:

毕飞宇,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现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代表作包括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庄》,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欢迎来到人间》等,小说讲稿《小说课》,非虚构《苏北少年“堂吉诃德”》,对话录《小说生活》(与张莉),著有《毕飞宇文集》。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英仕曼亚洲文学奖等。2017年获法国文化部法兰西文化艺术骑士勋章。作品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广泛发行。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记者 曹竹青 于民星 彭茜 实习生 李家榕

责任编辑:曹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