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当我如一只飞鸟,飞往远方的城市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09 15:20:45

文|安宁

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那时我还不知晓,自己会离开小小的村庄,一去不复返。我以为我会和村里那些质朴的男人女人,或者野草一样善良朴素的老人孩子一起,在平静的村庄里生老病死,度过漫长的一生。

但是最终,我变成一只飞鸟,义无反顾地离开故乡,在阴山脚下的呼和浩特停留下来。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我确信自己将埋葬在这里,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犹如血融于肉,灵魂浇筑于身体,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即便某一天我化为尘埃,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宇宙之中。

但这并不能回答我对生命的困惑。关于生命的探讨,也绝不是如此简单的起点与终点的连接。人们渴望认识自己,穿过时光小径,去寻找一粒种子如何抵达这个世界,又如何落入荒凉或者肥沃的泥土,在那里生根发芽、繁衍生息,而后借助大风或者河流,去往另外的地方。无数的偶然汇聚在一起,构成我们神秘莫测的命运。

我执着于一切细微的事物,大风中气象万千的云朵,一览无余的浩瀚天空,阴山下静默不语的一小丛灌木,街巷中飞舞的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以及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冬天的积雪。就在一片枯萎的叶片上,我看到命运对我深情的召唤。

呼和浩特,这座塞外之城,是如何从一个抽象陌生的名字,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命运又是如何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一步一步抵达这片辽阔大地的呢?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我又将去往哪里?那时,这座每日都有烈烈大风吹过的城市,是否还会留有我曾经走过的足迹?如果一切都将消失,我的生命行经此处的意义又是什么?当我在凛冽的寒冬,独自行走在人烟稀少的大道上,我常常这样想。

最终,静默不语的自然给予我答案。在广袤的宇宙星空之中,所有的生命都是微尘。除了人类,自然中的一切事物,也从不执拗于意义的探寻。生命一旦降临这个世界,其本身就已是熠熠闪光的珍贵存在,不管它栖息于荒野还是城市、平原或者山谷、森林抑或沙漠,仅仅这神奇的生命本身,就值得我们为之永恒地赞美与歌唱。万物以其神秘的声响,提示着我们人类和自然中的万千生命一样,都属于微不足道又光芒闪烁的个体。每一次动人的呼吸,都在昭示着我们与自然万物之间微妙的连接。

城市是人类在自然中建造的温暖家园。没有任何一处居所,可以脱离自然而存在,即便墙根下一朵小如米粒的苔花、湖面上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石缝中一群穿梭觅食的蚂蚁、树根旁一条陷入深沉睡眠的蚯蚓,都与我们人类的生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时此刻,自然中生机勃勃的一切,犹如寂静的汪洋,包裹着滴水一样的人类,以及容纳着我们一生悲欢的家园。不管走得多远,人类生命的根基,都与脚下的大地紧密关联,犹如炽热的心脏,牵引着数十亿条毛细血管的运行。我们因此生出哀愁,有了不舍,进而永不停息地追问生命的意义、来处与归途。

当我走在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我愈发怀念呼和浩特。热气腾腾的奶茶,鲜嫩多汁的手把肉,酥脆松软的焙子,汁水四溢的烧卖,令人垂涎欲滴的羊杂,汤汁浓郁的烩菜,鲜香扑鼻的托县炖鱼,甚至家门口小吃摊上烫手的鸡蛋灌饼,都会迅速唤醒我的味蕾。仅仅是听到这些名字,我就想跨越波涛汹涌的太平洋,热烈地拥抱整个呼和浩特,就像纯真的婴儿拥抱自己的母亲。我因这些与我的生命早已交融在一起的食物,而愈发热烈深沉地爱它。

这座城市所承载的,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命运,还有无数普通人的悲欢。人们从未忘记一滴雨水的浸润、一株大树的荫凉、一条河流的滋养,或者一片森林的抚慰。就在这座被群山和森林护佑的城市里,人们正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生命一起,度过平静或者波澜起伏的一生。

(作者为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任教于内蒙古大学)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