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筑梦威海21年,一个人和一座城的互相寻找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6-09 18:50:57

2005年,一个从中国美术学院建筑系毕业的年轻人,没有像同学们那样去大型设计院,而是坐上了北上的车,到了山东威海。他的班主任是王澍——七年后获得了被誉为 "建筑界诺贝尔奖" 的那个人。

21年后,他还在威海。在山东大学威海校区做老师,做设计,带着学生去南方看建筑,回来就想怎么让威海变得更好。他说自己想做的不过是”让威海更现代,也让威海更传统”。

他叫刘彦鹏。一个在威海筑梦21年的人。

王澍的学生

2001年,刘彦鹏考入中国美术学院首届建筑艺术班,班主任正是王澍。

(王澍老师在讲解苏州园林,后排左二为刘彦鹏)

中国美术学院1928年建校时就有建筑专业,后在1952年调整并入了如今的东南大学和同济大学。王澍当时对国内理工科建筑学教育持批判态度,所以倡导在美院兴办属于中国特色的建筑学教育,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回归”。

两年后,美院在王澍主持下恢复了建筑艺术系,办学理念强调”哲匠”精神与本土文化重建,注重艺术与人文融合。

那几年,王澍带着首届学生一边上课、游园、参展,还让学生参与他的代表性作品设计实践——宁波历史博物馆、国美象山校园。每年带他们去考察苏州园林,白天逛园林,晚上一起练书法,朝夕相处,谈笑风生。

“现在回忆起来真有点游园惊梦的感觉,”刘彦鹏说,“这样的教学场景,恐怕在别的学校很难见到。”

王澍对刘彦鹏的影响很深。“他对传统江南园林、民居文化的那种文人式的眷恋令人动容,”他说。但他从王澍身上看到的不仅是眷恋,还有”择一事,终一生”的坚持,以及对本民族建筑文化的自信和与时俱进的探索精神。

2012年,王澍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中国人首次获此殊荣。而那时候,刘彦鹏已经在威海待了七年。

从杭州到威海

为什么来威海?三个原因:父亲是中学老师,他对教师这个职业本身就很亲切;小时候在湖南内陆长大,对大海心生向往;而由著名学府山东大学在历史文化名城威海设置的校区,能在依山傍海的校园里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他的同学们进了大型设计院,去了重要事务所,都发展得挺好。他选的是一座海滨小城,一所大学,一间教室。

这选择背后是一个建筑师的立场:他觉得建筑的价值不只在那些最大、最贵、最显眼的项目里。一个在美院被王澍带着逛园林、练书法的人,他信的是另一套东西——建筑要与人相融,与自然、人文共生,有温情且历久弥新。

“除了山海美景,当然还有这座著名学府,这座历史名城,和一群追梦的人,”他说出了在威海21年留下的理由。然后他开始列举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文化:中日甲午战争主战场、一战华工最大输出港、海草房特色建筑、全真教的发源地、最早测定春分节气的地点。

他说的是一座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城市。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认真对待它。

8个城市与一个疑问

今年“五·一”前后,刘彦鹏带着学生去南方做城市建筑景观考察,走了深圳、广州、佛山等8个城市。一方面看大湾区最具代表性的新建筑新景观,打卡地标,看明星建筑师的作品;另一方面走进岭南古典园林,寻访老街古巷,了解最传统的岭南建筑文化精髓。

出发那天,特意选了一趟在北京停留2小时的航班,顺道带学生参观北京大兴机场,晚上落地深圳。“大家从海滨小城的春天仿佛一下子就涌入了大都市的夏季,人潮熙攘,高楼林立,最初还真有点兴奋的感觉。”

但兴奋没持续多久。“见多了各种形态各异的地标建筑之后,视觉就开始疲劳,再后来就是身体上的疲劳。”可每次穿过热闹街巷踏入岭南的名园,“大家的脚步就自然放缓,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心情变得更安静了。”

走过8个城市,他看到两种东西并排放在那里:大湾区的最繁华城市天际线,“好似一场稀奇古怪的建筑表演”;岭南传统园林,“犹如遁入人间烟火的一位老者,正在垂垂老去”。两种感受交织在一起,“内心五味杂陈”。

他举了个例子。广州大剧院,当年花巨资建造,比肩鸟巢水立方,如今十几年过去,外墙长青苔、有水渍,异形构件都是定制,后期运维成本高、日常使用适配性低,市民的好感也就降低了。还有无限极广场,扎哈·哈迪德设计团队打造,总投资45亿元,2024年开业至今人气不旺,很多空间闲置经营,并不景气。

“现在的城市真没必要盲目追捧新奇网红建筑,”他说,“虽说建成时万众瞩目,但是时间一长,很多问题就会暴露。”

他的判断很直接:当前城市的大多数新奇网红建筑只是在追求形式上标新立异,彰显了西方”人定胜天”的思想,虽然好看,但造价高昂,对市民来说就是看个热闹而已,内部空间不见得很实用。“我们追捧新奇网红建筑是带有猎奇的心态,却表现出对本民族建筑文化的不自信。”

一个城市有1-2个地标足矣,多了容易视觉疲劳,也费钱。“在当前实体经济不景气的当下,一些城市商业综合体日益衰败,在后期运维成本极高,多建不是明智之举。”

这话从一个在威海待了21年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不是在评价别人家的城市——他是在说,威海有自己更好的路可以走。

一座城的家底

“一个城市最怕的是失去其文化特点。城市在发展过程时一定要审视其自身积淀的宝贵文化。”

威海的地域文化其实很丰富——甲午战争文化、特色海草房建筑文化、英式建筑文化、海洋文化、红色文化。这些年威海文旅持续火热,一些公共空间的品质也得到了很大提升——至海港湾海边足球场、威海市图书馆、群艺馆、一战华工纪念馆,刘彦鹏都觉得不错。

但有些好东西,还需要被更充分地看见和用起来。

比如海草房。“目前大家在讨论威海的特色民居海草房时,更多的只是在谈保护,对于其现代性的转化应用并不多见。海草房正在日益减少,它在新生仿佛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路,或者说还缺少一个带有广为赞誉的大型公共建筑来推动海草房技术的新生。”

比如英式老建筑。威海现存英式建筑(也称”威海老洋房”)68处、228栋,2013年整体被国务院评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30年将迎来威海收复100周年,这是一个让这些老建筑重新走进市民生活的契机,可以加强“育华路—栖霞街—新威辅路”片区的老建筑保护、功能活化与文化挖掘等工作。

“不管是海草房还是传统的英式建筑,当我们漠视它,看不到这些特色文化符号价值时,这说明我们本身也没什么文化。”

这话不好听,但说的是实话——一座有着甲午海战记忆、英式老洋房群落、海草房民居遗产的城市,这些东西不是负担,是家底。家底不用,就只是摆设;用起来,就是别的城市学不来的东西。

刘彦鹏给威海城市建设提了一个建议:让威海更现代,让威海更传统,做精致而富有特色的威海。“更现代”指的是面向未来,继续加强公共文化空间建设,在合适的地方适当增加文化建筑地标;“更传统”指的是进一步挖掘自身文化内涵,持续打造特色化、差异化的城市环境空间体验。

他提到了国内一些值得借鉴的案例——厦门鼓浪屿、杭州象山艺创小镇、天津天美艺街、成都麓湖水城。但他强调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在此地看清了自身的资源优势,在此时做了最具城市特色的事情。”

威海有两所985、一所211高校,有”中国油画小镇”的艺术名片,有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其实资源是挺丰富的,”他说,“我们要看到别人的长处,通过资源整合来不断提高城市公共空间的品质建设。”

他做的那些事

刘彦鹏在威海做的设计,走的不是那条最热闹的路。

他做的佳润艺术园区庭院景观,设照壁、曲径通幽、留白。在当今繁忙的都市中,到处充斥着权力、金钱与浮躁的信息,“我当时就想在这样的都市环境中营造一处’城市山林’。”他借鉴了很多中国传统园林的空间营造手法,设计了一些障景、框景和漏景,以曲径、留白的手法让人们在景观中感受”步移景异”的空间美好。

一座正在快速发展的城市里,有一个人在做照壁、做留白、做曲径通幽。他受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影响,认为”太和”是最高的审美范式,中国传统建筑崇尚自然,讲求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而西方现代建筑总体而言反映的是”极力改造自然,强调人的非凡作用”。他选了前者。

这不是保守,是选择。一个看过深圳湾、看过广州大剧院、看过扎哈作品的人,回来继续做照壁和留白——这不是没见过世面,是见过之后的判断。

尾声

刘彦鹏的本科教育在杭州,那几年留下的”是青春最美好的回忆”。研究生在中央美术学院,助力他走向真正的设计实践。但他的建筑人生,是在威海长出来的。

21年前他来的时候,威海的文旅还没有现在这么火热。这些年,城市在变好,他也在变——从那个跟着王澍逛园林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自己带学生去南方看建筑看景观,再回来关心威海城市发展的人。

他没有走。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他觉得这座城市还有没被看见的东西。海草房可以不只是被保护,还可以被新生;英式老建筑可以不只是被观赏,还可以被活用;公共空间可以不只是让人打卡,还可以让人安静下来。

他还在找。威海也还在找。有时候他们找到了彼此——比如那个”城市山林”的庭院。有时候还在路上——比如那些等待新生的海草房,比如那些可以更被看见的老洋房。

 在山大的玛珈山上,有一个人在认真地看这座城市。而这座城市,值得被认真看见。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客户端 潘佳蓬 李孟霏

责任编辑: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