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季羡林

另一个季羡林

2022-04-10 大众日报 06版
跋履
  □ 刘国良
  在临清宛园,我看到一块大石头上刻着季羡林的题字“壶中天地,曲径通幽”,没标年月,但几乎可以确定是季老晚年所题,因为字不是“风樯阵马,沉着痛快”一类,而呈现出没有火气、没有棱角、平和朴素的面貌。同伴说这字也看不出有多好,我说品赏书法,可别被那种龙飞凤舞、张牙舞爪的字唬住,人书俱老往往不见技法,显得平淡无奇,但它却不是淡而无味,它的醇厚如同陈年老窖。
  字如其人,看到这字,季老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我曾见过季老,那是1996年初秋,我参加北京大学文学院举办的一个研讨班,有幸在北京大学的一个小会议室听他谈散文创作。那一年季老已经八十多岁,头顶秃了,两鬓稀了,眼睛有点浮肿,但精神矍铄。当时季老没用多少文坛流行的新名词,声音也不是多么铿锵有力,也不假夸张的手势,完全像和老朋友拉家常一样,给我们讲了一个多小时。如今课堂内容大都忘记,只记得他反复强调的一点:“真诚是散文的灵魂,散文的生命。”讲罢,与每个学员亲切握手,眼神里满含着期望。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站在楼下看我们走出老远。
  回到学校,我就去阅览室,从杂志上“搜”季羡林的散文读,一口气读了好几篇。我很喜欢他的散文,有真情实感,朴实自然,从不装腔作势,更无剑拔弩张,这在当时是不“新潮”的,当时一种故弄玄虚、华而不实的文风正受到读者追捧。我也曾一度怀疑自己的审美鉴赏价值取向出了问题,及至读到钟敬文先生庆祝季羡林八十八岁米寿说的两句话“文学的最高境界是朴素,季先生的作品就达到了这个境界。他朴素,是因为他真诚”,才走出困惑,我又跑到书店,买了季羡林两本新出版的散文集。
  之后再没有见到季老的机会,我就注意他的照片,报纸杂志上常常有。有一帧他身着蓝色中山装,两手握着拐杖柄把,坐在椅子上,神态那么安详;有一帧穿着睡衣,手持放大镜,低头从字缝里找什么,专心致志;还有一帧,他弯着腰为一只猫梳理发亮的背毛,这只猫通体雪白,十分可爱,很乖地趴在季老的腿上,任他抚摸。季老给这只猫起名“虎子”,把它看成“家庭成员”。痛失老伴儿的十余年间,是猫们陪伴他度过一个个凄清的日子。季老的猫都是老家临清送的,我孤陋寡闻,来到临清才知道这里产一种闻名世界的狮猫。历史上运河开通,波斯人来临清传教,也带来了他们的猫,波斯猫与鲁西狸猫便繁育出一只黄眼一只蓝眼的“鸳鸯眼”临清狮猫,非常名贵。临清狮猫不仅外形漂亮,而且活泼、温顺、通人性。写作累了,季老与猫们嬉戏一会儿,沉醉在对家乡的思念中,这对他是怎样的安慰?
  在临清的两天,我们看了元运河,看了运河钞关、鳌头矶和几家清真寺,当然得去参观季羡林纪念馆。纪念馆冲门是一尊季羡林铜像,还是那朴实、和蔼、平易的老者的形象。他永远这样微笑着,好像是在欢迎大家。但是一进展厅,右侧墙上悬挂着两幅季羡林青年时代的照片,却瞬间颠覆了我多年形成的印象。照片上青年季羡林着装入时,发型考究,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有一股逼人的英气,甚至有几分傲气。季羡林出身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家里穷得买不起课外书,六岁时叔叔才接他到济南读书,但他天资聪颖,学习用功,顺利考取山东省立济南高中,高中毕业顺利考取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后又出国留学,获哲学博士学位,这个时候的季羡林真可谓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在德国留学期间还有一段美好而心痛的经历:毕业论文需要打成清稿让教授看,可他没有打字机,也不会打字,同住一条街的伊姆加德小姐愿意帮助他。几番往来,美丽的伊姆加德被季羡林的英俊潇洒和出众才华深深吸引,季羡林也被伊姆加德的热情真诚所感动。接下来的四五年里,他们相偕快乐地走遍了哥廷根每一个角落。但季羡林清楚祖国需要他,经过长久的内心矛盾、折磨,最终他下了狠心:回国,再不与伊姆加德联系。而季羡林走后,伊姆加德选择了终身不嫁。1980年季羡林率中国社会科学代表团访问德国,忙完公务,他一刻也不耽搁地向伊姆加德的住所奔去,急促的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多么熟悉,陈设依然保持着原样,素洁的桌布,银灰色的老式打字机,并排摆着的方凳和深蓝色沙发椅,却唯独没有伊姆加德的身影。他慌忙下楼询问邻居,这邻居是新迁来的,说不认识伊姆加德这个人。季羡林悻悻而归,哪知此时伊姆加德正在原来房间的楼上,一个人默默地思念着他。1991年季羡林在长篇回忆录《留德十年》中披露了这段珍藏心底的感情,又经十年辗转,伊姆加德看到了该书,在季羡林九十岁诞辰前夕,她含泪寄来一张自己满头银发、端庄恬静的照片……
  时间会褪去一个人身上的色彩和光芒,会在一个人额头刻上皱纹,会佝偻他的背,也会把稚嫩熬磨成老辣,但却并非无所不能。从临清回来,我重新捧起季羡林的散文集,读《九十述怀》一文。我过去没读过这篇散文,一读,惭愧我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季老。文中说,由于各种政治运动的干扰,各种社会活动占用太多的精力,他学术研究真正冲刺的起点是在八十岁,从八十岁到九十岁十年内,他撰写了一生中最长的一部长达八十万字的著作《糖史》,完成了研究吐火罗文A方言的专著《弥勒会见记剧本》。那些年他每天都是“黎明即起”,每天都去一趟大图书馆,查资料、记卡片,他从来不感到累,反倒觉得是“在瑰丽的风光中行走”。同时他还在文学园地深耕细作,创作了大量散文作品。就是站上鲐背之年的高坎,他仍雄心勃勃,披坚执锐,像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位“过客”一样,任务就是向前走,向前走!我恍悟,对有些人,岁月只能改变他的模样,却无法改变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