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活着,我作证”

“我还活着,我作证”

2022-08-21 大众日报 07版
□ 张宗涛
文荟
  城市日趋过密,乡村日渐过疏。米寿之年的阎纲先生却决然由首都回到家乡礼泉,在距出生地阎家什字数千米的一家颐养中心安营扎寨,并宣言:“老汉不走了!”
  初闻戚戚。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孑然一身,远辞儿孙,所为何来?顿生挂念。
  先生于我有恩。1996年炎夏,我选编十二卷本《中国当代小说精品》时,为请盛名如炽的先生作序,特去求助先生的堂弟阎庆生老师。阎老师是我的授业恩师,闻言说他正好赴京,可以当面陈情,但阎纲先生轻易不给人写序,能不能成不敢肯定。未期盛夏刚过,他便转给我一篇洋洋洒洒六千余言的长序,并告我这是阎纲先生冒了酷暑,接连好多天深入图书馆倾心倾力撰写的。
  捧读之下,心竟怦然。那无疑是诗与评论的融汇!先生不独以著名评论家的恢宏和缜密,对中国当代小说创作的时状鞭辟入里,高屋建瓴,情深意长;更以别具一格的思想者视角、诗人气质、散文家胸怀,慈悲而乐观、深情而隽永地表达着他对文学的赤诚热爱和殷切希望。
  此前,大约是1983年,还是中文系学生的我就拜读过他一篇为陕西作家把脉疗疾的评论——《走出潼关去》,直触腠理,深入膏肓,发聋振聩,无疑成为后来陕军东征的著名战书,催生了《平凡的世界》《白鹿原》《浮躁》等一批优秀作品。许多年后拜读阎纲先生文集,当读至“我自己暗里使劲,试图把评论和散文嫁接起来,把评论和政论嫁接起来,甚至和杂文、相声嫁接起来,造就一种精短的、散文化的评论文体”,顿然想到了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那本《金蔷薇》,它一经译介,迅即蹿红,火遍了大江南北。
  2019年11月23日,我同刘明琪老师相约,一起赴礼泉看望先生。
  寒风凛冽,大地萧索。走进永康颐养中心先生的寓所时,他正一头扎在书堆里敲击着键盘。我知道先生这几年身体欠安,诸疾缠身,却未料到竟会如此形销骨立,让我联想到了杜甫,联想到了鲁迅,联想到了闻一多。
  坐定之后,先生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跟我们谈起他的文学主张、生活感悟、世事判评。他的眼睛不大,眼球甚至有些昏黄,但目光如炬如电。清癯的脸上浮一层微笑,儒雅,笃定,即便谈起饱受折磨的苦难岁月亦云淡风轻,唯热爱、赤诚、深思、忧患扑面而来,可体可感。“历史在悲剧中推进。”这是先生签在他四卷本文集上的话,言约意丰,话短情长。感铭于心的,是先生谈生论死的一句话。他说:“我不怕死,但我更喜欢活着。活着真好!”先生说这话时,目光是深情的,声音柔软而又沧桑,似乎要穿透时空,又仿佛在打通着生死,在我心里引起一阵波澜。
  作为“文坛重量级人物”(蒋子龙),阎纲先生“是新时期具有标志性的、重要代表性的评论家”(李敬泽),他“以感性表达理性,以简洁诠释复杂”(白烨),“他的高亢、激情和诗性,不仅展示了他个人的批评风采,而且也成为那个时代风采的一部分”(孟繁华)。“如果说,他的评论是从心灵的净水中喷出的火,那么,他的散文就是从心灵的圣火中生出的莲”(李建军)。读他的《美丽的夭亡》《我吻女儿的前额》《三十八朵荷花》,写亲情而不囿,发哀怜而不伤,一腔炽爱,关乎众生,直抵心底的是生命的怆痛、慈悲、优雅、圣洁。
  作别先生,挂念萦怀,怎奈疫情连绵,唯藉微信问候。
  2020年12月29日,我同妻子小潘前去礼泉拜望先生。进门后先生正伏案写作,米色毛衣上套件黑色羽绒马甲,花发微乱,形容憔悴,胯上赫然挂着一个尿袋,把我们招呼进厅,去闭门更衣整理。
  小厅地上、几上、沙发上、圈椅上,堆满众多文坛大腕、骁将、新秀寄来的著作。茶几一角摆放着几样吃剩的饭食,极简素,且凌乱。小潘拿一本书翻翻,放下,又拿一本书翻翻,又放下。返回途中她才说,那一刻她真想帮先生归整归整,像女儿帮父亲整理那样。
  先生一身焕然走岀来,见我们都还站着,赶紧热情让座,侃侃而谈。那天我们谈了很多,问工作,问生活,问健康,完了叮嘱小潘多支持我的创作;又谆谆教诲我,要多关心,多体贴,多疼爱。一腔慈父情怀。
  时间不觉到了中午,怕太打扰先生,又疼惜他的身体,我们便想告辞。不料先生却断不让走,又约了几人一起去吃他钟爱的那家羊肉泡。饭后告别,不容分说,硬把别人精心给他烙的锅盔塞进小潘手里,且执意站在寒风中,目送我们离开。
  望着后视镜中频频挥手的先生,我止不住眼眶湿润。
  先生幼承祖德,颖敏伶俐;又蒙父祐,在战乱频冗、民不聊生的时局中过着康乐生活,听着父亲专门买给他们的留声机长大。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中国作协,从此进入中国当代文学的中心,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然人到中年,事业渐佳,却遭遇不测,肉体和精神受到双重折磨。新时期以来方东山再起,叱咤文坛,一手为文学鼓与呼,一手发现并扶助了一大批作家和评论家。怎奈如日中天时又逢婚变,诸多不堪,尤其耳顺之年爱女病夭,这对一个慈父而言,无异于地陷天塌。
  半年之后的2021年6月29日,我又一次见到了阎纲先生。
  93岁的阎景翰(笔名侯雁北)先生驾鹤,择日安葬故里,作为阎门弟子,我们戴孝扶柩。刚一回到阎家什字,89岁高龄的阎纲先生同他96岁的胞兄阎振维先生就由颐养中心赶来了,身穿孝服,头戴孝布,来送他们最后一位堂叔父。感人尤深的是,追悼仪式上,阎振维、阎纲先生不听众人劝阻,执意同大家一道行跪拜礼,艰艰难难跪下,艰艰难难起拜,不让人扶,拒绝人搀。
  恩师侯雁北先生归西后,我一面陷于精神上的茫然,一面陷于肉身上的俗杂,久久不能进入状态。2022年2月底的一天,楼下闷走时遇上阎庆生老师,自然聊起了阎纲先生,便提议趁正月未过,一起去礼泉给先生拜年。
  阎纲先生气色很好。一番寒暄之后,见我们带了礼物,显然不大高兴,不便直说,便以讲故事的方式批评,说有位故人来看他,带了礼品,告别时他叫把礼物带走,故人不肯,他生气了,说东西要不带走,朋友就不做了。先生年已九十,阎庆生老师也已七十有八,我和画家刘星堪堪到了耳顺之年,四人加起来超过二百八十,话题自然扯到了养老上。阎纲先生自有高论,说养老有主动养老和被动养老。被动养老者养花、种草、打拳、跳操,唯以长度为要,不求生命宽度;而主动养老则是和时间赛跑,要追求质量,创造价值,充当榜样,涵养后人,要不就真正“老而不死是谓贼了”。
  告别先生,一路上我都在想,乡绅文化曾经非常深远地滋润了乡村,涵养出源远流长、经久不衰的乡村文化;而发达的乡绅文化同社会贤达告老还乡的制度又密不可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阎纲先生于城市过密、乡村过疏境况下的返乡养老之举,其功其德,其当下价值和长远意义,还不重要?
  “我还活着,我作证!”阎纲先生如是说,语重,心长,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