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名字中的儒家思想||

白居易名字中的儒家思想

2022-09-14 大众日报 12版

  □ 杨加深
  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是家喻户晓的唐代大诗人。他的诗以浅显易懂、明白如话的风格著称。宋人惠洪《冷斋夜话》记载:“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意思是说他写完诗后先念给老妇人听,听不懂就改。所以晚清文学家王闿运在《湘绮楼说诗》中说:“居易急求人知,意陈于词,遂令老妪能解。”正是白诗有这种内容和语言上都很接地气的特点,白居易也被归类为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的诗通俗但不庸俗,这不禁让我们联想到他的名字。因为“居易”,这个乍一看貌似通俗的名字,也和他的诗一样,不但一点儿都不庸俗,甚至还有些深奥。
  关于白居易的名字,有一个民间传说。据说白居易的出生地东郭寺村(今河南新郑市城关镇西8公里东郭寺村),地势低洼,积水成患。白居易出生时,男人们都外出排水,女人们则在家烧香祈祷,他的祖父白湟(曾任巩县令)希望孙子将来能有一个易居之所,就给他起名“居易”。按照这个传说,居易的意思就是居住地容易。再加上姓“白”,就更会令人产生望文生义的肤浅联想了。白居易嘛,不但居易,而且白居,不花钱。多好的事!
  传说毕竟来自民间,寻常百姓这样理解很正常。可是,当时的文化人是否也这样理解呢?根据上面这个传说,其祖父白湟本身就是个文化人,他也是出于这个心愿才给孙子取名的。那么,文化水平和政治地位更高的人,又是怎样理解“白居易”这个名字的呢?唐人张固《幽闲鼓吹》中记载了这样一段:“白尚书应举,初至京,以诗谒著作顾况。顾睹姓名,熟视白公,曰:‘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却嗟赏曰:‘道得个语,居亦易矣!’因为之延誉,声名大振。”这段文字的意思是说,白居易为了考取功名,平生第一次来到京师长安(今陕西西安),拿着自己写的诗去谒见著名诗人、画家和鉴赏家,时任著作佐郎的顾况。顾况一见白居易的名字,就盯着他看了良久,然后打趣儿地说:“现在长安的米价正贵呢,居住也不容易啊。”白居易没接话儿,只是打开自己写的《赋得古原草送别》诗卷呈上。诗中写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顾况看后赞赏说:“你能写得出这样的好句子,居住就不难了。”于是顾况帮白居易传扬名声,使他很快声名鹊起。
  以上两则,或是传说,或是轶事,都未必可信,但可以反映出当时人对“白居易”名字的理解。既然古人都可以这样理解,今人也这样理解就不足为奇了。但问题是,“白居易”名字的含义果真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居易”二字源自《中庸》,《中庸》是儒家经典“四书”之一,作者是孔子的嫡孙子思,也就是孔伋。《中庸》第十四章中的一句话:“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意思是说君子用一颗平常心等待时机来临;小人则铤而走险觊觎非分之事。其中的“易”既不是容易的意思,也与《周易》的易不沾边儿,而是平易、平常的意思。一个人只有保持一颗平常心,才能在天命到来时伺机而动。古人的名和字之间是有关联的,白居易字乐天,也正好与其名“居易”相匹配。《周易·系辞上》中不是说“乐天知命,故不忧”吗?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不也说“乐夫天命复奚疑”吗?乐天知命,与《中庸》中的“居易以俟命”意思差不多。乐天是居易的心理前提,乐天才能知命,居易才能等待时机。既然如此,顾况说的长安米贵与否,又与白居易的名字有何关系呢?由此看来,如果《幽闲鼓吹》中记载的事情是真的,也很可能是顾况为了消除青年白居易的紧张情绪而故意开的善意玩笑。
  白居易的父亲是白季庚,曾任彭城县令,有三个儿子,分别是长子白幼文,次子白居易和三子白行简。白行简字知退,有文集10卷,文辞简易颇似其二哥。“行简”二字,也与“居易”有异曲同工之妙。“简”就是简约,“易”就是平易。“简易”二字连用,早在汉代文献中就出现了,但意思不同。如《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说:“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这个“简易”的意思是简单而容易;而《汉书·刘向传》则说:“(刘)向为人简易,无威仪。”这个“简易”的意思是性情质朴,平易近人。白居易和白行简兄弟名字中的“简”和“易”,用的就是这个意思。“居”和“行”,一静一动,“易”和“简”则平易而简约。居则易,居易则乐天而知命;行则简,行简则能进而知退。可见这兄弟俩的名和字,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白居易对“易”“简”二字很钟爱,理解也很深,他褒扬别人的优点时,也喜欢用“简易”二字。如他为张嘉祜写的《唐故银青光禄大夫范阳张公墓志铭》中说:“在官宽重易简,绰然有长吏体。”宽重就是宽厚稳重,易简就是平易简约。
  白居易的名字是源自儒家思想,但那也只是起名时的初衷,他后来炼丹访友,研读老庄直至晚年笃信佛教,自号香山居士,思想逐渐变得复杂了。尽管如此,受其祖父两辈人均是明经出身的家庭影响,以及他本人以儒者身份走上科举仕途的经历,致使其一生也没有背离儒家的兼济天下精神。这可以从其文章与诗歌中一目了然。
  在中唐诗坛,白居易与元稹合称“元白”,他写给元稹的《与元九书》是传世名篇,能体现儒家经世致用思想的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就是出自该篇。白居易在该文中说:“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
  尽管这段话是写给元稹看的,但其中所透露出的信息,既与其儒道释三种思想统于一儒的思想密切相关,又与他和弟弟行简的名与字密切相关。
  强调儒家思想的部分,集中体现在“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两句话上。大致意思是说,我志在兼济天下,但限于自己的被重用程度和自身能力,却只能在行动上做到独善其身。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是我始终坚持的道,这个道,通过文字表达出来就是诗。诗又分为两类,一类是讽喻诗,是我向帝王反映社会现实和民间疾苦的,所以有“兼济天下”的意思;另一类是自己用来修身养性、提升境界的闲适诗,只写自己的内心,所以有“独善其身”的功能。读过我的诗的人,都明白我所遵循的这个道。
  与白氏兄弟名字相关的部分,则体现在“大丈夫守道”过程中的“所待者时”这句话中,当然,这句话也是基于儒家思想的基础之上的,但其中也不乏老子《德道经》思想。他说,在守道并等待时机过程中,一旦时机来了,我就像云中的飞龙,风中的大鹏,努力展示自己的才能;如果时机不来,我就像雾中的豹子,高飞远逝的鸿雁,无声无形地避世隐居。无论是进也罢,退也罢,行也罢,居也罢,都安然自得。仔细品味这段话,我们仿佛看到了其中白氏兄弟名和字中的“居易”“行简”“乐天”“知退”,以及“香山居士”“醉吟先生”的渊源。
  白居易去世后,唐宣宗李忱亲自写诗悼念:“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读这首诗,我们仿佛已经找不到“居易”二字中的儒家思想成分了,他被唐宣宗描写成了一位闲云野鹤、清静无为的道家神仙。又因白居易诗中有“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句,后人也以“诗魔”称之。诗仙也罢,诗魔也罢,都是后来的事情,白居易名字中的儒家思想源头,是不会因后来的转变而改变的。
  (作者系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