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

黄河里哪儿不对劲,基本上跑不出他那双火眼金睛

大众日报记者 赵国陆

2020-08-13 19:28:42 发布来源:大众报业·大众日报客户端

盛夏,济南迎来主汛期。在济南遥墙机场附近的黄河大堤上,两名身穿救生衣的巡查人员,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堤防、险工。进入汛期,这些守堤人的压力骤增,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细节。55岁的孙宝良完成最后一次巡河任务,37年的守堤生涯告一段落,正式退休。

无人机替代不了的“经验”

即将退休的孙宝良带着“90后”梁娜,在黄河大堤巡查堤防水情。记者 赵国陆 摄

和往常一样,8:30,“60后”孙宝良带着“90后”梁娜,沿着黄河大堤上的查水小道走到人工水位标尺前,记录下最新的黄河水位。虽然安装有遥测水位计,但为了防止仪器故障出现误差,他们仍然用这种最原始、最保险的笨办法,每天进行人工校对。“战时状态每两个小时观测一次,平时每天两次。”7月初,24年来黄河最大洪峰从济南顺利过境,7月14日他们才解除战时状态。洪水过后,主要任务就是检查护堤根石是否走失。

两人顺着石坝台阶下到水边,远看平静如常的水面,打着漩涡快速涌动。梁娜把保险绳拴好,站在后面慢慢放,师傅孙宝良小心翼翼地踩着没膝的杂草和石堆,两手紧握3米长的探摸杆,向水下仔细探一遍,抹一把脸上的汗珠,放心了:“根石还在,这个地方水急的话容易冲走。”

梁娜说,师傅在黄河大堤上行走了几十年,几乎每个位置都印在脑子里,再有加长版的“金箍棒”——探摸杆助阵,哪里不对劲,基本上跑不出那双火眼金睛。

黄河大堤下的根石堪称第一道防线,如果根石走失,容易对堤坝、险工构成威胁。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巡河这个活儿就是找出可能带来险情的“蚂蚁窝”。

济南历城黄河河务局防汛办公室负责人王卫乐告诉记者,7月3日早上,孙宝良在霍家溜险工巡查时,发现32#、33#坝的根石被冲走,由于及时上报、抢护,险情迅速得到有效控制。这次24年来最大的洪峰过境时,主溜冲击36#圆头坝之后,回溜势必冲刷32#护岸,经验丰富的老孙对此了如指掌,对这个重点部位特别关注。虽然有杂草枯枝遮挡,他仍然发现了异常,用9米长的探摸杆仔细探查发现,水面6米以下河岸全是空的,根石被大水冲走了,岸边的石头不时往水里落。当即电话报给遥墙管理段段长刘瑾一,并发送了现场照片。经综合研判,半个小时后,长臂挖掘机就在现场抛石抢护。

黄河守堤虽然有了无人机、激光遥测设备等科技手段,但经验仍然很重要,都是师傅带徒弟,一代一代往下传。孙宝良带出来的徒弟都能独当一面了。

顶着烈日一圈巡查下来,孙宝良和梁娜返回历城黄河河务局遥墙管理段,脱下不透气的救生衣,身上几乎全部湿透。

刘瑾一说,汛期值班巡河很辛苦,原本不再安排马上退休的老孙外出巡查了。但老同志认真,非要求“把我列上”,白天巡河,晚上值夜班,站好最后一班岗。

孙宝良的“实在”让女段长刘瑾一印象深刻,去年七八月份,因临济原油管道复线工程,他们管理段需要补植6.5万平方米草皮。趁汛期雨水多完成绿化,否则错过了雨季,成活率不高。但三伏天酷暑难耐,绿化工人不好找,烈日下户外作业容易中暑。刘瑾一犯了愁,只好选择早晚施工,清早五六点就到现场盯着,没想到孙宝良比她来得还早。“有活睡不踏实,不如早来干活”一句朴实的回答,让她对这个快退休的“老黄河”多了几分敬佩。

孙宝良用探摸杆检查黄河岸边的护堤根石是否走失。记者 赵国陆 摄

一家四代守黄河

“巡河是大事,说没压力是假的,特别是汛期,有时晚上都睡不好觉。老一辈修的黄河大坝,我们得守好了!”孙宝良是刘家庄人,这个黄河大堤外的小村庄,世代以河为生,也饱受洪灾之苦。

“黄河其实也是一条好河!自打我记事,村里就指望这河水种稻。只可惜,那时候几乎年年都有庄稼被淹。”在他印象中,最严重的一次是1976年大洪水,黄河漫滩。河堤外的村庄一片汪洋,床底下都是大鱼,解放军来救灾,村民不得不到高处坝顶上搭窝棚。此后,全村迁到5里以外的地方。

儿时的孙宝良在河坝玩儿,看见爷爷的名字“孙西仁”刻在黄河大坝上,祖辈筑坝治黄,为工程质量负责,守护一方平安,就印在他的脑子里。他的父亲孙常喜也是一位黄河老人,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民工身份在黄河岸边搬运石料、修筑堤防,由于能吃苦、肯下力,后来被黄河河务局转为正式职工。“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机械设备,很辛苦,抛根石、转运石料全靠人工,工作服的补丁都磨破好几层。后来,我父亲转岗,管理三个虹吸管,取水灌溉农田。”

1983年,刚满18岁的孙宝良“接班”,成了“黄三代”,最初在大坝上卸石料、垛备防石。年轻力壮,五天完成一个10立方米的石垛,每月领36.5元的工资。

如今黄河两岸成片的堤防、险工、控导以及备防石,就是一代又一代守堤人筑起的一座防洪“长城”。今年已经85岁高龄的孙常喜老人,仍然时常坐着电动轮椅,到黄河大堤上转转,看看自己当年交给后代的“防区”是否无恙。

老孙的“防区”下游就是黄河章丘段,那里是儿子孙玉广的“防区”。2011年孙玉广作为复转军人,考进了章丘黄河河务局,接过父辈的接力棒,成为孙家“黄四代”。

“治黄”并非只是防汛

“治黄”并非只是防汛。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孙宝良就遇到了罕见的黄河凌汛。河面上的冰块冰层还没来得及融化,上游又漂来一层,层层叠加之后,形成了半米多厚的冰层,“封河”期间一旦发生卡冰结坝,水位迅速抬高,容易造成漫滩决堤。必要时,就得爆破除冰排险。当时,孙宝良作为黄河职工,参与了1984年凌汛期的炸冰,全副武装在冰层上凿炮眼,大锤震得虎口疼,一天下来,汗流浃背。起爆的、监督的、吹哨挥旗的都是党员,十几炮炸完,冰坝阻水威胁得以解除。此后虽然凌汛年年防,但再也没动用炸药。

 在巡河之前,孙宝良在河道的吸泥船上工作了多年。当年,黄河济南段实施“机淤固堤”工程,也就是把泥沙从河底抽到黄河大堤背面,降低河床的同时加固堤防。铁皮船,柴油机,歇人不歇马。“夏天能晒透,船上跟个大蒸笼似的,晚上蚊子多得赶不走。冬天能冻透,发动机都冻住了,得点火烤。”黄河断流时,他们就在岸上垛石头。

 有一年冬天,孙宝良和同事在船上值了一夜的班,早上发现水位下降了七八十厘米,无法上岸了。他打算用船篙作为支撑,跳到岸上,不料篙一下子插在了水下的根石缝里,人没有弹到岸边,直接落进刺骨的河水里。抓着乱石爬上来之后,几乎冻僵的孙宝良骑着摩托车赶回家,浑身棉衣都结成了冰疙瘩,妻子含着眼泪用温水浇着才扒下来……回忆起这些艰苦的峥嵘岁月,老孙总是感慨万千。

历城段31.21千米的临黄大堤完成固堤工程后,孙宝良开始了几十年如一日的巡河工作。常年围着黄河转。巡河的故事也不少。2008年暑假的一天早上,他去观测水位标尺时,发现不远处漩涡里有个人在挣扎,赶紧找了一根长木棍,把人拉上岸。原来这个来自湖南的大学生因为琐事赌气,在泺口跳黄河轻生。幸亏当时河水泥沙含量大,漂了很远也没溺水,但在漩涡急流中也无法靠岸。孙宝良把这个已成黄泥人的小伙子带回家,换上儿子的干净衣服,又给了路费,一直送到97路公交车站。后来,他接到了这个学生的家人电话,报平安的同时,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2020年7月20日,孙宝良巡查完2270米的王梨险工。第二天接到通知,才知道按照档案工龄,这是最后一班岗。

刘瑾一和同事给他举行了一场简单送别仪式。“黄河没小事,想想37年没出过啥差错,挺知足。以后靠年轻人接着干,只要有需要,我随时回来帮忙。退休回家照顾孙子孙女,让孩子安心工作。”一提到快两岁的龙凤胎孙子孙女,孙宝良就喜上眉梢,老孙家后继有人了。

责任编辑: 郭爱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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