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读者打一星，余华被苛责了吗？

被网友戏称“把痛苦留给读者，把快乐留给自己”的作家余华近日出版了新书《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与其以往的悲剧故事不同，这本书宣称“全程无刀、全员存活”。余华称“我这次写了个喜剧，你们可以从头笑到尾。即使有眼泪，也是笑出来的眼泪。”

余华的这一预期目前来看难以实现。这部转型之作一发行就在文学界和读者圈掀起争议，近三成读者在豆瓣打出一星评价。目前该书豆瓣评分5.1分，与同平台打出的9.4分的《活着》、9.2分的《许三观卖血记》等余华知名前作比差距不小。

作为余华喜剧系列小说“混蛋列传”的第一部，《卢克明的偷偷一笑》讲述了一个坏人做主角并迎来happy ending的故事。书中用“段子手式”的快节奏叙事方式，讲述家装公司老板卢克明跌宕起伏的商海经历，由此展现时代洪流中无数个相似小人物的命运。

客观来说，抛开余华的知名度和人们对他作品的高期待，《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是本过得去的消遣小说，读起来没什么门槛，文笔简洁流畅，逻辑自洽且不难懂，其中随处可见的互联网段子很容易拉近与读者的距离，茶余饭后两三个小时足够读完。至于大量性描写，虽被吐槽最狠，但余华把性与消费社会中“透支”的概念，以及卢克明家装生意的兴衰结合在一起，试图讲述一些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即便读者不买账，其用意也可以理解。

作为一本喜剧小说，《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为读者所诟病的问题也很明显。从很多方面看，这本小说都有些“轻飘飘”。从文笔看，《卢克明的偷偷一笑》语言通俗流畅，但与余华之前的作品比，充满诗意的文学性语言被段子消解了。像“现在幸福家庭的标准是‘医院里没病人，监狱里没亲人’。”这样的互联网段子在书中频繁出现，虽与小说贴近当下生活、段子手式的语言风格相契合，但仍不免让人感叹诗意文学语言的缺席。在《活着》中，余华这样描写初见福贵时的场景：“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哗翻动，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在几年前创作的小说《文城》中，他这样描写北方的村庄：“雨雹过后是一片苍茫的景象，冬天坚硬的土地铺上一层冰渣，如同结了冰的湖泊那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村里不少茅屋在昨夜的雨雹里倒塌，那些受伤和受惊的人站在白天的寒风里，他们的身影像是原野上的枯树散落在那里。”

从人物刻画看，书中塑造的卢克明这个混蛋也有些“轻飘飘”。作为一名读者，看完书后，卢克明的面目在脑海中仍是模糊的。余华说，这是一个混蛋，是一个嫖娼、包养情妇的好色之徒，是一个投机取巧、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奸商。这个混蛋也有“好”的地方，比如他装修时对吃回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严把质量关。再比如，对与他臭味相投的劲哥，他够“仗义”，回扣给的够多、劲哥出事的时候他没有出卖朋友。但是卢克明的面目仍不清晰，他的混蛋和仗义，既不够让人印象深刻，也缺少一些行为背后的支撑力量。卢克明不是余华写的第一个混蛋，相比之下，《兄弟》中的李光头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读完《卢克明的偷偷一笑》，能感觉到余华想要表达的讽刺。有读者称看完后觉得卢克明就好像身边真实存在的人，现实中这样过着好日子的“混蛋”大有人在，细想让人脊背发凉。但在书中，能让人感受到讽刺的地方并不多，讽刺和意味深长似乎都被写在了书的腰封上：“卢克明是一面镜子，映射出一个时代切面：道德、爱情与欲望，都像银行卡一样，被他透支。谁来支付代价？”

书写辛辣现实，本是余华的长项。从《现实一种》《在细雨中呼喊》等先锋小说，到《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现实主义小说，再到通俗小说《兄弟》，以及近年收获好评的《文城》，余华对如何书写现实有自己的理解。在《活着》自序中，余华写道：“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可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是固定的、死去的现实。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也看不到怎样走去。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而不是现实的作品。”

在这篇自序中，余华说他的作品都是源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而与现实的紧张关系是很多优秀作家共同面对的问题，“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近几年来，余华与现实的关系好像融洽了不少。随着之前采访片段被网友截取放到网上，余华幽默的话语在互联网世界得到极大传播，他与莫言、史铁生等作家之间的友情，他略显疲惫的照片被网友发现像“潦草小狗”，这些种种都与书中描写苦难的那个余华形成极大反差，让他迅速“出圈”，成为一名网红作家。

一边是网络上越来越受欢迎，一边是新书的评分差强人意。在《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之前，余华的《第七天》就曾被读者吐槽像热点新闻的拼盘。在与现实越来越融洽的同时，余华作品里的现实看起来却不如以前那样“闪闪发亮”。不可否认的是，作家创作不易，不可能每部作品都保持最高水准。对于创作，余华曾在访谈中坦言，自己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他允许自己下滑，但希望不要太多。2025年年末，余华入驻抖音，“网红”余华仍在活跃，作家余华呢？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