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济宁说园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01 16:16:00

众所周知,苏州是园林之城,然而,在历史兴废中,鲜有人知道济宁也曾是园林之城。查济宁古志,曾有园林四十余处。这些园兴废于明、清两代,分布于济宁城的市井与城郊,大大小小,不一而足。每一座园都有它与主人的故事,构成了济宁文化的厚重。追溯这些园,是重温一个城市的文化叠层。

文|孙葆元

济宁,唐时境内设鲁郡,后改为济州;宋时境内置济阳郡、济州;元朝至元八年(1271),改为济宁府,之后辖治变化,都沿用了“济宁”这个名称。清康熙年间《济州府志》说济宁:“高堑深隍,水陆交会,南北冲要之区。襟带汶泗,控引江淮,漕运咽喉,河督建节,宿兵于此。”鉴于济宁的战略性,又傍依儒家故里,便打造了丰厚的商业、漕运、书院、庭园等文化。

宅、院、园是华夏居住文化的佳境,宅是基本的居住条件,院则将外在环境加以拓宽,园就不然了,它是院的提升,是居住者把山川河流浓缩于一体的再造,使人有身置市井、心寄旷野的生活意境。“园”发源于“苑”,自汉朝就开创了上林苑,南北朝有华林苑,隋朝有西苑。“园”和“苑”相比要缩小很多,多是私家园囿。园的艺术在小中见大,精致里有万千气象。园便成了独特的建筑艺术。

存于古志中的园林

各有传奇故事

查济宁古志,有记录的园林有四十余处,包括集玉园、大隐园、闲园、拙园、芜园、宾旸园、偶园、西圃、适园、王园、说剑园、元隐园、因园、竹园、潘园、文园、宋园、李园、孙园、负郭园、黎园、朱园、避尘园、董园、仙园、刘园、杨园、仲蔚园、于园、陈园、白园、汪园、徐园、赵园、黄园、臧园、也园、意园、北潘园、驯鹤园、嘉树堂、承云草堂、凤渚别业、宋张氏亭园、临溪草堂等等。这些园兴废于明、清两代,分布于济宁城的市井与城郊。

集玉园是明万历年间的建筑,时蒲城县令刘兆奎卸职退居此间,着手土木以为寄情。进园迎面是一尊湖石,层峦叠嶂,玲珑气秀,一石遮目,是做屏风之用。园中设“事友堂”,是待客的地方。堂后设书楼,楼高四层,登临可望济宁城四野。园内小径,流水逶迤,“盘转而入幽深”,径旁置石棋盘,可敲棋命酒。园内有两棵树,一棵是楷树,又称黄连木,树干围径数尺,扭曲如虬龙,枝叶参天。另一棵树是梅树,枝干盘曲于地,寒冬开花时花大如钱。由是人说集玉园有三奇:水奇、石奇、木奇。

济宁诸园林中,有一个著名的园主姜桂芳,他是明万历年间皇家少府的管业。少府主管皇帝的生活事务,兼管皇帝的私有财产。姜桂芳在济宁拥有大隐园、闲园、拙园三处园林,三处园子都是从别人手中买来,又加以重建的。大隐园购自户部的聂栋,这座园夹在闲园和拙园之间,高柳长榆,葱郁幽静,夏秋季节鸟鸣蝉噪,十分怡人。丛翠中隐着观音堂,其余雅室是宴集之所。大隐园的东南坐落着闲园,这个园购自曾任山西按察副使的靳学曾之手,加以改建,取堂名“闲闲”。这里修竹茂密,襟带东城,登上东城楼即可放目百里。大隐园的西侧是拙园,这个园购自吏部左侍郎靳学颜之手,购来即更名,以“拙”自谦,大门题匾“养拙”,堂上匾额“任拙”,室内悬匾“梦拙”,园内亭上挂匾“忘拙”。园内有金沙溪流过,溪上建惠连桥,负城面溪,居小园而面大山河。据载,姜桂芳买了一块巨大的奇石置于大隐园内,仅运费就计粟米八石之价。

戴庄荩园是原址保存最为完好的代表,属清代山东私家园林的重要遗存。原为明末清初画家戴鉴的别墅“椒花村舍”,清道光十八年(1838)转售富绅李澍后改称“荩园”,因“尘世蓬瀛”雅号,位列济宁八大名园之首。园林布局分东、西两部,东部假山叠石与古树群相映,西部设4亩荷花塘,砖砌栏杆方池及水榭亭台。园内现存近300年树龄的流苏古树及百年以上古树126株,春日流苏繁花似雪,成为标志性景观。

园意含诗意

名园就是一首诗

建园圃不完全是建住宅,安适即可,建园如同著作,有谋篇布局,设楼设堂皆有寄寓。寄寓的手段很多,或摘取前人诗意,或自行题咏,或置景指喻,在不言中透露出志向、抱负,那园意便蕴含着诗意。名园就是一首诗。

宾旸园是明朝的园子,它的开篇就颇具行文之道:园子的门很小,进去后拐几个弯,天地豁然开朗,有置身山林之感。此园使人想起苏州的留园,园门犹如普通人家的宅院,卧于市井街巷,一点也不起眼,待走进去,曲巷画廊,越走越大,这就是“引”的艺术,引导着脚步与思维一步步走向惊奇,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从一个小隙进入,越走天地越宽。

济宁城虽为府治,但地域有限,园子比肩而立,最忌重复,犹如文章千篇一律,味道索然。一般规划园囿都是楼堂亭轩置于园林中,唯杨园避开了这一思维,它把厅设在前边,进门即入厅,穿厅而过才是楼,转过楼是园,所谓后园之谓。

筑园之难在于选址,一块空地固然可以造园,然叠山引水耗资巨靡,如果借山水之势巧于布局则事半功倍。济宁的园就有很多这样的巧思。

府城东南有一泉,潘园的主人闻喜令就抱泉筑园,先在溪水上设亭榭堂楼,园内有池有沼、有桥有梁,可钓可觞,园外芦苇萧萧。后来这处园子卖给潘文学,更名为潘园。时人赞美:“得鱼载酒,陟彼崇冈,以咏以游,以翱以翔。”

负郭园在城北汶水支流上,背水依城,所以叫“负郭”。这里“城会蛇眼、金线诸泉,经薛家口而南,负郭占其一湾”,又是一处水上园林。园内有饭牛堂、于野堂、旷然亭、揽秀楼、倚月桥等名胜。

济宁之地,汶水与泗水交流,形成独特的人文景观,这种现象被园艺家青睐,遂成为造园的素材。

避尘园因势而生。此园在古济宁马驿桥南,正堂取名“乐饥”。其意出自《诗经·陈风》:“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诗经》原意是说,横木做门的寒舍,也可以栖身;泌水浩荡,清水亦可充饥。园主在说,面对汶、泗两条大河,何饥之有?把这座园的主题尽情托出。园内有钓台、石塘、溪桥、水槛、觞渠、砚泉、鹤汀、芦陂、柳堤、花径等置景,足见园庭之大。后来,“乐饥”堂改为“四我”堂,取庄子“载我、劳我、佚我、息我”之义。园主靳学颜,明嘉靖年间曾任吏部左侍郎,避尘园是其三所园林之一。靳学颜自题联曰“地绕三溪尘不到,门垂五柳昼常关”,说出了置园的本意。

于园坐落在城墙与郭城之间,南邻社稷坛,园子左右双河如带。逢雨季,汶泗河溢,汪洋千顷,唯园如岛耸立波涛间。此园有“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的美誉。

以水筑园的还有张园,踞汶水绕其东、泗水滢其南、郭城护其北的形胜之势。设有“临溪草堂”,因园主杨方伯,字临溪。其园建在泗水之滨,于是就有了双溪共飨之意。

济宁园林中有山的只有城隍庙后的芜园,此园为明万历年间官至南京大理寺卿的王湘所建,叠土为山,山上多植松柏并筑亭台。由于在城中,没有水源接济,于是“凿地为池”,工程巨大,这是此地唯一一座有山有水的园林。

树之婆娑

可与时光共舞

园与书画同源。苏州园林名满天下,元朝至正二年(1342),天如禅师维则建造狮子林,建园过程中得到倪瓒等文人、画家的协助。倪瓒的园林理念是园林以“气象为佳”,绘画要表现胸中之气,造园亦然。山水画家认为树是山水的眉目,一幅图画没有树就呆板、没有生气。园林气象更需树木的调节。真正的园艺家明白,植树比建楼堂亭榭更难造就。楼可立就,树需养植,没有经年岁月难成奇姿。看园林看树,是看一座园林的价值所在,济宁的园林中就有许多名树。

周园中植柏树二株,“拔地参天,绿云满院”,由于虬枝横空,由门入室须“俯躬前行”。园内还有一棵柿树,结出的柿子如佛手柑形,煞是奇特。元隐园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可荫亩”,远处望去如一片林木覆盖,其实是一棵巨树擎天。明末此园残毁,唯这棵老树郁郁葱葱,足见树之婆娑可与时光共舞。

因园与太白楼毗邻,它的主人杨昆源为布政使司参政,此人喜欢梅花,梅花在北地极难养植,他的园里有梅二十余株,而且“诸品俱备”。梅树喜寒,每当雪后,城垣积素,如岫如峦,因园的梅花迎雪盛开,成为城内胜景。

不窥园(也称“董园”)在济宁古城浣笔泉畔,旁边卧着马驿桥,浣笔泉水绕园成渠直流向运河。浣笔泉是济宁一处著名的历史文化遗迹,相传李白曾在此浣笔、赋诗。该遗址始建于明嘉靖五年,经多次扩建形成包含墨华亭、方亭、祠堂等建筑的园林体系,其“墨华泉碧”景观被列为济宁古八景之一。不窥园主董润是卸官归田的六合县令,归乡筑园,颐养天年。此人喜欢杏,在园中广植杏树,春看杏花夏啖杏,俨然一座杏花村。这座园中还有一棵大松树,树冠如盖,可环坐数十人。

李园则是一座竹园,又称竹圃。它的主人李道升原供职太学,归田后结庐咏志。他喜欢梅花,园内有梅。他更喜欢竹,说竹“贞心亮节,矫矫自好,中虚外直,大冬严寒,青青不改”,分明是以竹寄情。竹圃有竹千株,在城南八里堤绵延数里。

园虽湮没

其名芬芳于典籍中

园林是安放思想的地方,寄情思,寄鸿志,寄雅趣,寄物外的悠远与回忆。园必有名,那名是诗名,园即诗。看看济宁的园,大多已湮没于历史的烟岚中,唯遗其名字芬芳于典籍中。园圃更是一部艺术论集,聚合山水于一圃,微缩大千世界,物我浑成。它的题旨除了在园子的命名上,细微处还在堂号上,大凡名园,都有出人意料的楼堂馆阁之名。

除了避尘园内富有哲理的园圃命名,适园大门上的题款是“一丘一壑”,皆因楼前有“锦川”二石,石高可比楼檐,那座楼就叫“超阁”,堂叫“弗告”。“弗告”出自《诗经·卫风·考槃》:“独寐寤宿,永矢弗告。”意思是,隐者独处时的心态,弗告为适,诠释了“适园”的用意。因园的画堂题名“有适”,馆曰“容安”,还是安适的追求。

园大可盈亩,囊山括水,包容乾坤。而小园亦是玲珑中见世界,别开生面。古济宁太和桥南泉沟有一处徐园,以“仅如掌大”形容,园中有一山犹太华之峰,横跨沟渠,回廊曲舍,婉转而入,闭门可当深山。

铁塔寺东首有一处宾仙馆,是当时文学家王鸿运小筑。小筑者,布局精巧的园子。这座称为“馆”的地方,仅弹丸之地,内构草亭,花木繁盛。

古城南井集有臧园,文学家臧履复所筑,园内仅一堂一亭,不甚曲折而名花杂植,牡丹芍药,翠柏苍松,深柳长榆,可谓世外桃源。园由心裁,园是心的世界。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