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书如故人,与谁重逢:一位淘书人的济南记忆考古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02 08:08:00
文|许志杰

书是人类最亲密的成长伙伴。我们爱书。
周末去济南中山公园旧书市场,那里呈现出与书房冥思苦想截然不同的景象。书刊经营者和淘书的人,用自己的双手构筑起一道“人在书在阵地在”的风景。经营者以此为生,与书为伴,坚韧而从容;淘书人以此为乐,乐此不疲,执着地守望这片天地。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读书之路自古明晰,与人类共同书写文明与进步,绝不会因一时风霜而迷失方向。
淘书的人很痴迷,一有空闲便奔向旧书市场,稍有闲钱便忍不住换作书册。早些时候,我会在中山公园和英雄山文化市场之间来回往返,整个上午都耗在旧书堆里。若有一个周末未去,便好似好书都被其他书友淘走,心里空荡荡的。甚至有时当我独自在陌生城市漫无目的地闲逛时,走着走着,最终抵达的往往竟是二手书店或旧书市场。
胡适似乎也有类似的习惯,走过路过从不错过。1922年10月他到济南开会,12日得空,上午约了几位友人同游济南府。他们至司家码头雇船游大明湖,参观了历下亭、北极阁等名胜,并在雅园用餐。饭后,胡适等人信步走到山东书局。胡适涉猎广泛,读书不止万卷,可谓淘遍天下,进了书肆便难以自拔,见好书绝不放过。当日他在日记中记下所购书目与价格:
吕晚村《东庄诗存》1.00
太清春《天游阁诗》0.60
章实斋《信摭》0.60
高士奇《江村消夏录》2.50
(注:以上为《风雨楼》零种,京沪皆已难觅。)
万斯同《明乐府》0.10
《朱子年谱》(湖北局本)2.00(有王柄校勘记)
《归顾朱年谱》2.50
朱记荣《目覩书目》2.00
《通德遗书所见录》1.00
《越人三不朽图赞》0.70(光绪戊子陈锦刻)雨部
施补华《泽雅堂记》0.50
丁晏《楚辞天问笺》0.60
共12种,当时书价低廉,总计仅12.10元。
据说,旧时不少旧货市场包括旧书市,常有“鬼市”。凌晨三四点,人们趁着夜色悄然而至,他们是来赶“鬼市”淘书的。忽然间,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进某个角落,淘书人便呼啦一拥而上,将其围住。此人便是“有货的人”,一双双“贼亮”的眼睛紧盯着他手中的书袋——一旦书袋倾倒,依约定俗成的规矩,谁先抓到便归谁。其中有无心仪之物,一看运气,二凭眼力。好东西若不识货便是枉然。我的一位朋友赶潘家园“鬼市”,从杂乱纸堆中一眼瞥见几通信札,疑似某位现代艺术家手迹,当即如猛虎扑食般揽入怀中。他找个僻静角落展开细看,确认真迹无疑,便仔细卷好带回家。后来,他依据这几通信札深入研究,写成一部颇具影响的著作。我未赶过“鬼市”,不知如今是否尚有;如有,也想抽时间去一试运气,看能否如友人那般凭借眼力“中一次彩”。
淘书虽乐,亦有尴尬。淘书人见不得好书,即便价高也常难以抗拒咬牙买下。说到这里,想起一件旧事:大约十年前,那时手机支付尚未普及,我在中山公园旧书市场见到一本寻觅已久的好书,所带钱款却不足,恰逢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只得开口借钱购书。读书人脸皮薄,平日生活里开口借钱实难启齿,但为买书却可理直气壮伸手,那种迫不及待的“吃相”实在不算雅观。无奈,淘书人便是这般“没出息”——仿佛“窃书不算偷”,借钱买书也成了天经地义。
淘书人眼尖鼻灵,老远便能识别书的形貌、感知书的气息。一次在巴黎,正值我淘书成瘾、难以割舍之时,侄子驾车路过一处类似国内集市的场所,我瞥见其中似有人摆摊售书,应是一处旧书市场,当即叫停,决意进去一探。进门果然如此:既有陈列整齐、书品上乘的敞开式柜台书摊,也有就地铺一块白帆布、堆满书刊的小摊。侄子讶异,说他居巴黎多年,此路虽非天天经过,一周也至少往返两次,却从未发现这个旧书市场。他笑言,这便是读书人与“文盲”之别——读书人远隔便能闻到书香,好比食肉者嗅得肉香、好酒者闻得酒醇。无意间偶遇的这个二手书市,竟让我颇有收获:一本国内出版的关于汉字的手抄本,竟在此邂逅。虽不辨是原作者手迹还是他人誊抄,能在以法语、英语为主流的欧洲市场淘到汉语手抄本,已属难得之“捡漏”。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淘书人易满足,心喜便是捡漏。如友人那般凭几封信札成就一书,需运气与才情俱佳方可。换作他人,即便识货,或许也只是转手换钱,暗自窃喜罢了。
我曾有机会成为出版人。大学毕业后分配至出版社,虽知是出书之所,对其内情却并不了解。入职后才明白,一本书从组稿到付梓发行,须经历一道道细致工序。编辑从约稿开始,历经初审、复审、终审,直至校对清样,全程参与。所谓“责任编辑”,责任便渗透于这些环节之中。老编辑常说:“作者一本书,编辑三斤肉。”他们将所编之书视如己出,感情自然深厚。因这层关系,我对书的感情与日俱增。出版社近水楼台,本社图书员工可得,兄弟出版社也常交换新书,相关编辑常将专业书收入囊中。社里老编辑不仅编书甚丰,藏书亦往往颇丰,搬家时最重家当便是书,他们常自嘲“穷得只剩书了”,语带幽默与自得。那时我便向往如他们一般坐拥书城。
一家出版社只是书山一角,众多出版社并肩耸立,方成巍峨书山。我社龄仅五年有余,参与编辑的书不多。那时职称评定尚未恢复,未被明确聘为编辑者多属“打杂”——晨起洒扫打开水,傍晚闭户关灯,名义重于实职。因此我从未担任责任编辑,名字也未曾出现在任何一本书的责编栏。引我入行的师兄兼师傅张士宝先生多次解释此事,我虽不觉介意,他却十分看重,这也折射出一位优秀出版人对书的敬意。张先生确是出色的出版家,眼光独到,编过许多颇具前瞻性的书,对我日后工作启迪良多,我始终感激他。
有一年我省评选“书香之家”,我家有幸入选。儿子尤为珍视这份荣誉,提议将证书置于书房。书房中挂有母亲题写的“佛山书坊”,书橱上便摆放着“书香之家”证书。申报指标包括藏书、读书及成果等。我读书不求甚解,藏书未及万卷,拙作七八本亦影响有限,勉强符合条件。能入选,主要缘于数十年来坚持淘书、在淘书中阅读、在阅读中受益的习惯。我撰写《陆侃如和冯沅君》一书的缘起,便源自济南古旧书店的一次淘书经历。
说到这里,也需提及旧书市场热闹景象背后,那些流散各地的名家藏书,及其令人唏嘘的曲折命运。有心藏书之人,多怀世代相传之志,最不忍见的恐怕便是毕生积累的藏书四散分离。远者不提,即以近现代许多有地位的学问家为例,他们几乎都希望自己的藏书能完整捐赠给图书馆,得以永久保存,避免散佚。
淘书之人各有所好:大众为阅读收藏,小众则追求版本、签名本、毛边本、多卷本等。我因大学攻读历史,淘书首要考虑写作方向,注重实用性。常有人问:“家中藏书都读过吗?”逐页细读实难做到,但大致翻阅、知其脉络是基本的。必要的参考书自当精读,力求融会贯通。我不喜在文中频繁引用名家名言,一恐有炫耀之嫌,二怕理解不透,反成囫囵吞枣。
身为淘书人,我只是其中一员。那些长年坚守旧书市场、以书为业的书商更值得关注。淘书者可买可不买,他们却以此为生。我认识几位书商,常说“一年无休,终日奔波”。他们身上散发着书的光晕,令人致敬。旧书市场,他们是铁打的营盘,我们至多是流水的兵。常有人问:“还去中山公园吗?”去得少了——如今网上淘书虽频,乐趣却不及市场鲜活。那里有相识多年的摊主老友,远远便打招呼,互问收获,言谈轻松。在手手相传的温情里,藏着书,也藏着淘书人的精神世界。
书有聚散时。淘书人在某种程度上,正让失散多年的书册“兄弟”重逢。淘书人有执念:只要有好书,便有读者在。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