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他乡旅馆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03 08:26:00

文|李晓

行走大地,旅馆,给倦怠的身体安顿。在旅馆的灯火里,浮现苍茫的远影,也有我要领认的家园。 

去哈尔滨的那个秋天,天蓝得快融化了,白云以小羊羔的姿势在碧空中漫步。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我寻找萧红当年住过的那家旅馆。那是一家当年叫欧罗巴的旅馆。1932年的秋天,萧红就住在这家旅馆,独自度过人生中艰难荒芜的时刻。在萧红的散文《欧罗巴旅馆》中,她这样回忆:“楼梯是那样长,好像让我顺着一条小道爬上天顶。其实只是三层楼,也实在无力了。手扶着楼栏,努力拔着两条颤颤的,不属于我的腿,升上几步,手也开始和腿一般颤。”

当年的旅馆已升级成酒店。我住下的这个夜晚,完成了时光的穿越,那年夏天,暴雨如注,松花江的江水暴涨,旅馆窗前浮现一张苍白的脸,21岁的萧红那灰暗无神的眼睛正望着积水的大街。彼时,道里区正阳河决堤,地上洪水滚滚,天上暴雨倾盆,东兴顺旅馆的老板、伙计、住客纷纷外逃,谁也顾不上萧红是死是活。这时,一只小木船驶过萧红的窗子,萧红向船上的人呼救,船上的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把她从窗口拉到船上,萧红获救了,也自由了,从此,迎来了她与萧军的时间,开创了文坛上的“二萧”时代。而今,这家酒店的前台边立着萧红的半身塑像,诉说着一段沉沉的历史。

23岁那年,我坐着绿皮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去成都拜访一位诗人。年过六旬的诗人奇瘦,他礼貌而矜持地接待了我,黄昏时,我在他家吃了一个水果后,他摊摊双手说,晚上还要接待外地友人。我出了门,走在街头,望见天边浑黄的落日,晚霞中,城市披上了金黄衣裳。我一连打听了好几家客栈,因囊中羞涩,都退回了脚步。终于,我找到了一家旅馆,是一处树木参天的庭院,双人间,价格很便宜,让我突生一种赚了一把的感觉。幸福的是,还可以洗热水澡,那时我在小镇洗澡,也就是用一个木盆装好热水,僵硬地坐在盆里揉搓。

晚上,我在外面一家酒馆喝了酒,微醺着回到旅馆,舒舒服服洗了热水澡,正要睡下,门开了,进来一位老人。老人扛着蛇皮口袋,口袋撑得鼓鼓的。胡子花白的他见了我,跟我说:“吵着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哟。”我闻见一股浓重的汗味,起身说,里面可以洗热水澡。老头说:“好,我这就去洗。”过了好久,我在外面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见水流声。原来,他不会用热水淋浴喷头,我帮他打开了热水阀。

后来,我和老人在床铺边唠嗑。原来,老人是从几百公里外来省城儿子家的,天晚了,儿子家的房子小,就住进了这家旅店。他突然下床,从蛇皮口袋里摸索出几把核桃装在一个小袋子里,开口说:“年轻人,这是自家地里产的东西,拿去尝尝。”第二天黎明,老人还没醒,我就去了火车站,坐上了返乡的火车,火车上,我吃着核桃,秋天大地上,扑来浓郁的草木之香。

多年以后,有年秋天我再去成都,想看一眼春熙路上当年那家旅馆,却发现那里已是高楼林立,我住的那家旅店早已被拆了。我在那里溜达了一圈,浮想当年往事,那个在城里旅馆第一次洗热水澡的老人,还健在吗?

在一座老县城,我住在一家老墙斑驳的旅馆,房间墙壁渗水,有薄薄的青苔在窗台覆盖,在那家简陋旅馆,我却睡得很香。第二天早起,窗台前有一只黄色羽毛的鸟儿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去青岛旅行时,我住在海边一家红墙旅馆,在海水喃喃中入梦,凌晨醒来,海潮声如脉冲频频发来,我再也无法入睡,起床到海边漫步,海边浓雾中,我望不到住的旅馆了,恍惚中有一种天涯孤旅的凄然。在苏州,住在离寒山寺不远的旅店里,半夜醒来,我真听到了寒山寺从天而来的钟声,“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幻觉中,我是那个踽踽独行在苍茫茫大地的天涯游子。

这些住过的他乡旅馆,成为我温存的旅途记忆。有一些日子,我特别期待与它们再次重逢,重逢那些年代的缥缈往事。但,即使我手里握着的“老门票”还在,已进不了那些依稀可见而又模糊的旅馆了,因为时间长出了荒草,淹没了当年抵达的路径。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