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千年学府映斯文

青未了 |  2026-01-03 09: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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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弘毅

家在岳麓山下住,散步常会经过岳麓书院,不时便有游客请求帮忙拍张照片,背景就是书院头门上黑底青字的“千年学府”匾。这方匾集的是欧阳询楷书,落款为一九八六年十月,论历史远比不上正门由宋真宗御书的“岳麓书院”匾,但挂于头门作为游客参观第一站却再合适不过——岳麓书院最独特之处,正在于它是中国唯一传承千年仍“活着”的学府。

端详这块“头门招牌”,我不由得想:所谓千年,是从何时算起?有何为证?千年弦歌不绝奥秘何在?这一琢磨就想起了王禹偁的《潭州岳麓山书院记》。

千年历史,斯文为证。《潭州岳麓山书院记》是宋咸平三年(公元1000年)时黄州知州王禹偁应潭州知州李允则之请,为记录岳麓书院重建所写,是现存关于岳麓书院的记载里最早的文献。文中有“开宝中,尚书郎朱洞典长沙,左拾遗孙逢吉通理郡事,于岳麓山抱黄洞下肇启书院”一句。“开宝中”实为开宝九年(公元976年)。

有意思的是,王禹偁其实从未到过岳麓书院,其了解至多为文字或图画,那么潭州知州李允则为何不顾江湖阻隔,偏要请远在黄州的他“看图作文”呢?若是熟悉宋史或古代文学史的朋友,大概能脱口而出:就因为他是王禹偁啊。

王禹偁是济州巨野(今属山东省菏泽市)人,北宋政治改革先驱、著名直臣,因直言讽谏而一生三黜,政治抱负不得施展。但他亦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先驱,是文坛无可争议的执牛耳者。宋太宗盛赞“王禹偁文章,当今天下独步”,林逋推崇“纵横吾宋是黄州”,欧阳修叹服“想公风采常如在,顾我文章不足论”,苏轼也钦赏他“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到今天,谈到北宋最早的小令就要数《点绛唇·感兴》,编宋诗选本就绕不过《村行》《清明》,翻开《古文观止》宋文开篇就是《待漏院记》《黄冈竹楼记》,作者都是王禹偁。所以,李允则请王禹偁撰文立记,实则是请来政坛清流、文坛顶流的如椽巨笔,给重建的岳麓书院最具分量的“身份加持”。

《宋史》载王禹偁“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己任”,此铮铮风骨在《潭州岳麓山书院记》中可见一斑。自唐末而至五代战乱不断、官学凋敝,宋初统治者亦专注军事征讨与政权稳固,地方偶有贤吏倡导办学却往往人去政息。王禹偁将这份观察与忧虑融入记文之中,开篇便以“三代而下,两汉称理,次叙循吏,彰示后人”破题,提出“学校政之本欤”的论断,将朝代治乱兴衰、官员历史评价与教育事业之兴废紧密勾连。

记文中的潭州知州李允则,正是一位“有废必兴,无政不举”的循吏。他临“至剧之郡”“下车布政,比屋允怀”,狱讼“决剔无留”,米盐“推行不倦”,应对岁歉“减佑发仓”“募兵置藉”。在安定民生的同时,重启岳麓文脉,“询问黄髪,尽获故书,诱导青衿,肯构旧址”,确定“外敞门屋,中开讲堂,揭以书楼,序以客次”的建筑规制,又“塑先师十哲之像,画七十二贤”,并“请辟水田”“奏颁文疏”,打下书院存续之基。

对潭州历任官吏,记文同样褒贬分明。对开宝年间的朱洞与孙逢吉,充分肯定其“肇启书院,广延学徒”的开创之功,而对二人罢归后的继任者,则直言其失——正是他们“累政不嗣”,才造成岳麓书院“诸生逃解,六籍散亡,弦歌绝音,俎豆无睹”。这般不避同僚之阙、直陈本朝之弊的直笔,在古代碑记中实不多见。后之治潭州者读此记文,恐会冷汗涔涔、心中惕惕。

记文中最有名的一句当是“谁谓潇湘,兹为洙泗;谁谓荆蛮,兹为邹鲁”,湖南便是因此而得“潇湘洙泗”的雅称。不少人将这句话理解为王禹偁对岳麓书院的盛赞,细究之下,未必尽然。要知道文教之兴可非一日之功,彼时李允则重建书院不过一年,还没有桃李满天下的实绩,也未形成具有影响的学术流派,将其比作邹鲁洙泗这样的文化圣地有些言之过早。其实,若联系此句上文“使里人有必葺之志,学者无将落之忧”以及文末的“拙于叙事,聊书兴废”,便不难发现其恰可与王禹偁在同一年所写《黄冈竹楼记》中“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两相印证:小竹楼的不朽,依赖于后之同志的接续修葺;岳麓书院的延续,同样离不开后人的坚守。所以,“潇湘洙泗”不是赞语,而应是寄语——冀望里人同心葺护学者、潜心向学,而终使岳麓书院文脉延绵,潇湘之地文风蔚然。

写完《潭州岳麓山书院记》的第二年,王禹偁病逝,终年48岁。这位一生“屈于身兮不屈其道”的理想主义者在这篇记文的最后追述:自己“占籍济上”,那时李允则先父李谦溥刺守济州(今山东济宁),崇儒重教,每自出俸钱奖励应试之士,当时的人都认为很难做到,李允则正是受家风影响而“不忘儒学”。其实,出身“磨家儿”的王禹偁很有可能正是当年被支持、受奖掖的学子之一,青少年时的经历让他立下崇文守道的志向,伴他历经三黜而不改初心,如今又借这篇记文,将薪火传予后世。

正如王禹偁所言,“人存政举,岂系古今”。此后千年,岳麓书院历经朝代变迁战火天灾,却始终有同心同志者接续努力,让书院一次次坚韧地涅槃重生,七毁七建而弦歌不绝。我想,若将《潭州岳麓山书院记》刻碑立于书院头门前,供游客与学子驻足品悟,或许便可见得千年学府的奥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