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母脉:三代微光,一曲不凡

大众·半岛新闻    2026-01-04 08:42:30

我是一位“慢天使”的妈妈。

当被问及“我们从哪里来”时,每个人心中或许有不同的答案。但有一个源头,我们所有人共享——我们来自母亲的身体。那是一段以命相搏的旅程,是母亲拼尽全力赠予我们的生命初始。从脐带剪断的那一刻起,我们便踏上了学习自由的漫长道路。而那最初也是最恒久的力量之源,始终是母亲给予的光。

妈妈,或许是世上最“怕死”的人。她怕自己倒下,稚嫩的身影便失去依靠。因此,她总在未雨绸缪,哪怕疲惫不堪,也要为孩子规划长远。

妈妈,却也是世上最“不怕死”的人。当孩子身陷危难,她会瞬间化为最坚硬的盾,毫不犹豫地以血肉之躯挡在前面,去搏斗,去守护。

你听,“妈妈”——无论何种语言,这个词的发音总是温柔而相似。这是跨越地域的共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呼唤。生命的第一声啼哭之后,那最初学会的词语,往往是“妈妈”。那是人间最初的天籁。

既然命运赋予我们“妈妈”这个角色,我们便要穷尽一生,诠释它的深邃与巍峨。能成为母亲,是一种无上的幸运。就让我们,一同演绎这个角色的伟大及这份生命的壮阔。

我要分享三个故事关于母亲的故事,分别是我的姥姥、我的母亲,以及我自己。这是一段跨越三代、关于母亲能量的无声传递。

姥姥:小脚走出的山河

故事始于苦难的岁月。我的姥姥,在最小的女儿尚在襁褓时,便失去了丈夫。留给她的,是六个亟待哺育的孩子,最大的儿子不过十五岁。

一个裹着小脚的女人,如何撑起一片将倾的天空?她没有选择改嫁,只是把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深深扎进脚下的黄土。

她用那双颤巍巍的小脚,蹒跚着,为一个家踩出了一条生路。孩子们大的带小的,跌倒了便滚作一团,满脸尘灰。为了让儿女吃上一口饭,她永远是村里最早推起石磨的人。她让大儿子早早去挣工分,儿子累垮了,她就悄悄去接替,直到母子二人都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才在暮色中相互搀扶着回家。而家中,更小的孩子早已在饥饿的哭声中昏沉睡去……

岁月在煎熬中流逝,直到我的母亲和姨妈长大,能分担重量,日子才透进一丝微光。母亲排行第三,为了帮扶家庭,她的婚事被一拖再拖。在那个年代,二十七八岁出嫁,几乎已是定格的“宿命”。

母亲心中或许曾有过幽微的怨,但她始终坚信,自己一定能把日子过好。因为姥姥早已把最珍贵的品质——如同脚下土地般的坚韧、如山般的担当、和永不熄灭的生命力,刻进了她的骨骼里。

母亲:未抵达的六十岁

我的母亲,继承了姥姥所有的勤劳与朴实。她嫁给了家徒四壁、比她小四岁的父亲。可以想象,一个“大龄”媳妇在这样的家庭中,会遭遇多少冷眼与艰辛。

她临产前,仍挺着沉重的身子下地,推回满满一车棉花。当第一胎生下我——一个女孩时,那个年代的老农村里风言风语未曾断绝:“生个丫头,吃鸡蛋都浪费!”

母亲把所有的委屈都沉默地咽下。月子未满,她便背起我走向田间。她太害怕了,怕我们姐弟重复她饥寒交迫的童年。于是她只能拼命,再拼命。即便后来有了我和弟弟,她也常带着我们一同劳作。

她总说:“等妈妈60岁,就不干了。妈妈得给你们打好底子,让你们以后轻松点。”

这个朴素的心愿,永远停在了她44岁那年。当时我13岁时,母亲被确诊癌症。从诊断到永别,不到三个月。

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永恒的逝去。我只知道,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再也触摸不到了。我记得姥姥瘫在炕上,干涸的眼里已流不出泪,却仍一声声嘶喊着母亲的名字。而我,直到再也扑不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听不到那声熟悉的应答,才在漫长的时光后知后觉中,懂得了什么叫撕心裂肺。

我:传承的光,点亮的路

现在,故事来到了我这里。

我流淌着姥姥和母亲的血,继承了她们的勤劳、朴实与滚烫的生活热情。我熟练运用着母亲教会的一切技能,努力经营着自己的日子。

母亲的离去,让我在十四五岁的年纪,被迫理解了生死。思念如潮,在无数个深夜将我吞没。我曾天真地以为她只是出了趟远门,直到无数次寻觅落空,才终于接受,死亡意味着世间再无此人。母亲病倒的那三个月,家的重量骤然压在我十三岁的肩头。我像一名被仓促推上前线的小兵,拼命完成她交代的每一件事。过度的劳损,让正在发育的身体布满伤痕:腰肌劳损、肩膀变形、脊柱侧弯……各种病痛接踵而至。

我拖着疼痛的身体坚持上学,时常无法在课堂上完整坐完一节课。那时,活着本身都感到无比艰辛。所以我不能倒下。我想起母亲是如何将我和弟弟养大。如果我走了,弟弟在这世上就再无同胞至亲。为了他,我必须站立。我考上大学,顺利毕业、工作,也见证弟弟的成家立业。而我,也结婚生子,成了一个母亲。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我们开玩笑。十三岁,正是我儿子乐乐现在的年龄,但他是一个快乐的“慢天使”。我曾承受了生命中最沉重的失去。或许正因如此,当乐乐的诊断书递到我手中时,一种深植于血脉的勇气与力量,竟破土而出。那是姥姥和母亲,穿越时光,埋在我生命里的种子,我传承了她们光,也必将点亮我余下生命的亮,所以我决不放弃。

三个母亲的故事,是一种能量的传承。那是一种根植于生命本身的自尊、自信与自我完成的能量,更是一种为了孩子可以倾尽所有的、无条件的爱。

身为母亲,我懂得那种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必须微笑的滋味。心里堵着万千情绪,可看到孩子的脸庞,无尽的爱意又会奔涌而来。每日,安顿孩子睡下,忙碌才真正开始:收拾碗筷,清理琐碎,浆洗衣物,检查功课……直到夜阑人静,才偷得片刻属于自己的时光。常常在凌晨一两点,依然亮着灯,仿佛总有做不完的事。

渴望美好,向往阳光,希望成为孩子的榜样,活成照亮他们前路的那束光。我们也渴望一张全家福,哪怕仅仅一张。因为那意味着,我们的孩子在家庭中被全然“看见”,被完整接纳。然而十三年来,我未曾拥有一张全家福。无数次劝说,无数次努力,总有人退缩。他们缺乏勇气走出家门,走进影棚,更缺乏勇气在镜头前,直面自己孩子的“不同”。

我是平凡人,却承担着最不凡的角色——妈妈。以母亲之名,珍爱自己,深爱孩子,传递希望,延续光明!我与我的“慢天使”一同,踏上了另一种生命节奏。慢,又何妨?我们正用这份独特的韵律,谱写着独一无二的生命交响。

我们,都一样。期盼世界每个角落都充满善意之光。这光,或许就藏在旁人一个平等的目光里——不闪躲,不轻视,不惊诧,不质疑,仅此而已。我常问自己:一个从泥泞中挣扎而出的女人,该是什么模样?是我现在这样吗?我应当活成何种状态?

我想,答案就是那句:妈妈。我们生而非凡,我们演绎的角色,注定光芒万丈!

李敏

责任编辑:赵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