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活是一场巨大的“预期违背” | 回望2025⑦

捞舆 |  2026-01-04 11:41:42 原创

张瑞雪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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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我一直以两个身份并行组织着自己的生活:一个入行两年的记者,和一位喜剧的观众。

笑很重要。这个表情对面部肌肉的调度并不复杂,却被赋予了最丰富的情绪解读空间。有时是深切的理解,于是你会心一笑;有时替代了叹息,于是你无奈一笑;有时愤怒难以社会化地疏解,于是你讽刺一笑。

对我而言,大笑是我最常面对生活的表情,但不同于上述任何表达,它通常代表了一种微妙的反抗——在挚爱的喜剧节目《一年一度喜剧大赛》中,有段表演《笑吧,皮奥莱维奇!》 以反法西斯战争为背景,世界被设置成不允许讲笑话、逗闷子的高压空间,于是人们以偷偷练习段子作为对法西斯的反击,“我掉凳了!”成了最壮烈的宣言。

巧妙的是,结尾时,前期严酷拷问讲笑话平民的军官,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消息传来时,作为战败方的自己,却终于再也忍不住,回味着平民讲的笑话,爆发出持久不息的大笑。

喜剧节目《《笑吧,皮奥莱维奇!》台词

你看,笑就是这么本能,不可抑制,无法平息。所以,大笑即是我的一种表态。只是跳出夸张的戏剧设定,在日常生活中,这种反抗没有具体对象,如果一定要有指向,大概就是后现代普遍与弥散的虚无。

这是崇尚“解构”的一代,严肃的与深刻的,被“梗化”消解。人人自说自话同时又忍不住向外寻求共鸣,嘴替、磕CP和KOL被投射了狂热的自恋和自怜,情绪价值成为行为经济学的最佳注解。孤独的原子小刺猬,流露出几分自然情态和超出规定动作的表达,就被惊叹“活人感”。

所以我们需要喜剧,甚至是从未如此迫切地需要喜剧。在喜剧表演中,有一种常用技巧叫作“预期违背”,它颠覆观众对人物行为逻辑的预判,追求出其不意。它让观众感到不舒服,因为自己的判断被挑战和破坏,自恋遭到损害;但它同时也让观者开怀大笑——因为那些陈旧的思考框架,被捆绑其中的观众自己也早已厌烦不已。

回到生活里,或者说回到记者这个身份中,过去一年我格外体会了现实中“预期违背”的张力,这甚至是社会运转的基石——“水到渠成”或者说“理所应当”常常不会兑现,变量带来风险,风险带来机遇,世界混沌摔打着向前,也因此具有生命力。

于我来说,2025年底两个月几乎都在这种生活本身施展的幽默中度过。与火箭相关的两个选题奔波多地、多日,但都与预期不符,且都可以归结为靠个体努力无法改变的“不可抗力”,又都直白地指向“时机不成熟”。

11月9日,和伙伴们在烟台海阳采访“追火箭的人”。

这一类的“预期违背”显得相当残忍,但因为在喜剧中已经被反复试炼,我竟然最终毫发无损地经过了这些沮丧,幸存了下来。

2025年9月,一档殊为特别的栏目“万家灯火”启动。很荣幸地,我为它写下了第一篇报道,是关于一个看起来有几分江湖气的男人为大病患者家属提供免费住宿、建造爱心小屋的故事。

直言不讳地说,虽然是一个公益选题,但我实则是带着充沛的怀疑去采访的。这份职业的副作用也在于,见过听过太多折堕,很难再轻易相信“成人童话”。

“预期违背”又发挥了魅力。我在那个挂满泪水又常有笑声的空间,待足了十几个小时,悄悄向多个家属打听,并未发现有太多想象中的灰度,这是一个如其所是的故事,没有阴谋论发挥的空间。

但仅仅在医院的重症家属区待了几个小时,我就意识到自己完全不能承重如此高浓度和频繁的情绪冲击,甚至忍不住当场扫了五百块钱给一位恶性血液病患儿的母亲。

除此之外,我无法为她分担任何一点实质的苦楚:在她双手颤抖为我展示的照片上,她的儿子从青春洋溢的高中生模样变成了躺在病床上双眼消沉、脸庞浮肿的病态,大腿上还有个洞。

9月18日,借住爱心小屋的女童果果举起相机,拍下这张照片,手中是我刚为她买的玩具。

作为记者,因职业特性,需要在短时间内相当粗鲁地进入他人的心灵领地——无论言语和姿态多么温柔,本质上都违背了深入交流所需的时间和情感铺垫。与这位妈妈以及此后更多人的短短相处,都提醒着经验单薄的记者,要去锻炼你的心,使之长出“心理肌肉”,扛住粗粝的生活钝刀。

这不代表要降低敏感、防御性地躲避共情,只是心也要吃苦,心之劳役亦是必然,真正能够消化之,就是残酷的成长。

10月7日,报道日照音乐节通宵到凌晨五点,头发杂乱。

在我的采访对象中,许多人对于他们所处环境来说,就是“预期违背”本身,是当地土壤上结出的意外的花朵。比如,你如何想象一位在沂蒙山头摘香椿的农妇开始写诗?

3月,我走进“沂蒙二姐”吕玉霞正在烧火做饭的院子,我看着她的脸,和农村的女性亲属何其相似的一张脸:黝黑,几乎发亮的黝黑,脸颊则因长久日晒而酡红,还有与土地相似的沟壑。

回到土地,我的心就变得坚实。在农村踩着奶奶的脚印拾麦穗长到六七岁,碎石子磨红了脚后跟,悠长的日头晒得人恍惚,此后我对乡村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结。

和二姐坐在黄昏的田垄上,沂蒙山脉就在她的身后静默横卧,我像小时候一样感到安全。对土地和文学的强烈共振,让我们聊到摄像机没了电,聊到夜风四起。说起那些渴望、矛盾与妥协,两个人直直对视着,便几度险些掉下泪。

3月23日,和“沂蒙二姐”吕玉霞在蒙阴田垄上。

回顾2025年,乃至作为记者的所有写作中,我依然认为这是自己最满意的一篇稿子。二姐的脸上重叠我的太多女性亲属的面孔,乡土生活中何尝没有一颗颗敏感而强烈雀跃着的心?否则,一心南下的“麦子阿姨”为何让人震动?

只是越封闭的土壤规训效力越强,她们常常是苦闷而潦草打发了自己的,幸而技术带来的正面普惠,也在相当程度上给了农村女性更多自由。

能够被“看到”“听到”,是一种相当奢侈的回馈。

作为喜剧的观众,在2025年年底迎来了最喜欢的一段表演《冷不丁梆梆就两拳》。这个节目的标签是“很抽象”,它处处充斥着令人拍案叫绝的“预期违背”。抽象,是一种对板起面孔的社会规训嬉皮笑脸的解构,是年轻人在当代价值体系中为自己找到的一个角落位置。

节目有几句台词说,“我们不追求赢/也不追求输/不追求快乐/更不追求哭/我们什么都不追求/我们上去梆梆就是两拳”。

喜剧节目《冷不丁梆梆就两拳》台词

在我眼中,这就是对时代气质的最佳解读。躺平和内卷都不是真实,当社会走过求温饱的阶段,“意义”本身便开始成为最令人困惑的课题:人们开始质问工作、亲密关系乃至自身存在等究竟有什么意义?

只是,就算无意义又怎样?就算现实总在“预期违背”又怎么样?仍要保持与生活交手,保持挥拳,不要退场,不要被大风轻易地吹倒。

“快乐而非胜利的真理,将被传播至永恒。”——借由青年幽默家郭洪泽对上述节目的评价,结束这笑中带泪又带泪的一年,甚觉圆满。也请你和我一起大笑,对生活挥出你的“梆梆两拳”,我们将会一起,一战再战。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责任编辑:任宇波 熊苗 赵晓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