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齐白石心中的岱庙
文化观察 | 2026-01-05 06:59:00 原创
去年的这个时节,我去过岱庙,那时飘着几星雪花,我还折过一枝梅。我见到了汉柏的苍劲,《张迁碑》的古拙,自然,也望见了远处泰山的轮廓。可是,当我在山东美术馆看到齐白石的《岱庙图》时,眼前一亮,原来在大师的笔下,岱庙与泰山竟是这般气象。画面极其简单,既出人意料,又仿佛本该如此。我在画前驻足良久,不禁暗想:艺术,可能就是惊奇、惊喜、顿悟,艺术就是意外,意料之外。

有趣的是,齐白石一生并未到过山东,更未登过泰山、进过岱庙。此画是他依据友人提供的照片与描述,再以心神运化而成,画的是白石老人“心中的岱庙”。这不禁让人联想起,范仲淹没登岳阳楼,却写出了传诵千古的《岳阳楼记》。文学艺术的世界,有时就是这般奇妙。倘若齐白石真的登临了泰山、游历了岱庙,他又会画出怎样一幅图景?而范仲淹若曾亲登岳阳楼,是否又会写就另一番风貌的《岳阳楼记》?假设终究只是假设。名作已如泰山一般,屹立在我们面前,沉默而丰饶。
齐白石画出了一种真实,艺术的真实。我想起了2025年10月在全国报告文学创作会上,中国作协主席张宏森谈到报告文学真实性时说的话:“报告文学所追求的真实,不仅仅是局部的、表象化的‘经验真实’,更应是‘整体真实’和‘本质真实’,要能够在更高的层面上反映出时代总体面貌,揭示出事物的内在逻辑规律,真实性不等于简单的事实,作家需要有发现、挖掘、提炼现实的能力。我们不能将‘在场’等同于‘真实性’,‘我在’‘我看到’‘我听到’,并不意味着就抵达了真实,只有下了足够的功夫,掌握了足够的事实,又拥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真实性才能真正在报告文学中得到实现。”这番见解,同样适用于绘画。抵达真实,或许正如那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齐白石的《岱庙图》,正是从“眼中之山”跃入“心中之山”,最终凝结为“画中之山”的完整体现。
齐白石未受真实岱庙形制束缚,将汉柏、碑石、庙宇与泰山融为一体,以疏朗简括的构图呈现“心中岱庙”。古柏如篆籀盘曲,山石以泼墨与焦墨交织,建筑仅以数笔勾勒,凸显其金石笔意与写意精神的结合。此作可谓齐白石“胸中丘壑”的典型代表——它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泰山,以金石笔法重构人文自然,在抽象与具象、真实与想象之间,建立起一个属于东方美学的“精神圣地”。正如白石老人所言:“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岱庙图》正是这一理念在山水题材上的升华,让未至之地成为心中最深的抵达。
在山东美术馆,我有幸在《岱庙图》前聆听了李苦禅哲嗣李燕先生对画作的赏析,更加理解了白石老人和写意画。李燕先生说:“他不止画过一次岱庙……像这样大写意的山水画,可以说,在中国美术史上是一座里程碑。他最早倡导这个画风的时候,当然是受陈师曾的影响,但陈师曾谢世过早(48岁就去世了),齐白石在陈师曾的基础上创造了自己的写意山水,那时候不被看好,甚至还受到一些攻击。可是白石老人不为动摇,一直试验着画下去。正是因为有些人不是很看好齐白石山水,他传世的山水画就非常非常少。现在看起来,弥足珍贵。这次展览特意展示《岱庙图》,很有意味。”
作家贾平凹最近新出版的小说《消息》,写到一个画家,“终于讨厌了自己,恨不能绘声,只是绘色,而所画的作品类同(贾平凹没用‘雷同’而用‘类同’,大有新意存焉——引者注)、重复、没有新意。”在一个渡口,他调整思维和观察角度,不再画眼中看到的,画心中最爱的,就画了眼前的河,河上空乱云如兽,河面上暮气沉沉,木船在那里颠簸。题款是:“大河流过我的船。”一位从彼岸过来的少年近前看画,问:“明明是船渡过的河,为什么是河流过了船?”画家说:“我在画我。”贾平凹道出了艺术的秘诀:画家所画,终究是画自己。笔墨之间,显露出的是一个人的境界、才情、智慧与底蕴。
齐白石虽未亲至岱庙,却心向往之。他凝情于笔,赋予了这座古庙一种精神,一种呼吸,一种只属于齐白石的巍然与浑朴。
谁说齐白石没来过山东?岁末年初,在山东美术馆,他正率领众弟子——那一幅幅鲜活的画作——向齐鲁大地致以深情的问候。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