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四季轮换,总要过冬——一位“酱酒服务员”眼中的茅台镇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高芳 2026-01-04 18:24:45原创
2026 年1月,飞天茅台降价开售、中小酒厂产能收缩,茅台镇酱酒行业的“寒冬”仍在持续。作为深耕产区的知名酒文化学者,周山荣的“钱袋子”与茅台镇的酒气紧密相连,他见证着激进扩张企业的“爆雷”危机,也目睹着审慎经营者的稳健前行。从家族酿酒史到行业变迁史,从微观个体的生存状态到宏观行业的周期迭代,这位“仁怀酱酒服务员”,正为我们揭开茅台镇酱酒行业的一角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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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没挣到钱”
2026年1月1日00:03,贵州遵义仁怀市的灯光在群山间零星闪烁。周山荣坐在书桌前,手指按下发送键——他创办的关于“说酒”内容的公众号,第289篇文章悄然上线,标题简单直白——《没钱,但有交代》,字里行间,这位当地知名酒文化学者卸下了行业顾问的光环,坦诚地说:“这一年,我没挣到什么钱。”
周山荣的“钱袋子”,从来都和茅台镇的酒气绑在一起。作为深耕酱酒圈的品牌策划人,他见证过茅台镇的烈火烹油,也亲历着行业退潮后的寒意浸透。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不久前,那场发生在2025年年末某酒厂的“爆雷”事件——那场震动行业的危机,背后藏着他笔锋下的公关博弈,更揭开了酱酒行业真实的一角。
2025年11月末,仁怀市人民法院的6份执行文书,将这家酒厂推上风口浪尖:6255.51万元的执行标的,像一块巨石砸破了其光鲜的品牌外衣,资金链紧绷的真相浮出水面。没人想到,这场危机的根源,早已埋在其激进扩张的步伐里。
彼时,白酒行业正集体进入“降速提质”的调整期,各大酒企纷纷收缩战线、修炼内功,而这家酒厂却反其道而行之。2025年6月,它高调宣布三年累计投放30亿元砸向品牌建设,当年计划投入不低于10亿元,脚步不停歇地进军山东、广东等核心市场。可在市场消费理性化、渠道库存高企的现实面前,这些巨额投入终究成了“打水漂”——既没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销量,也未带来顺畅的资金回流,反而像“泼进沙漠里的水”,加剧了企业的现金流压力。
雪上加霜的是,其备受争议的“预售+金融化”模式,在酱酒热退潮、监管收紧的双重冲击下,冒险做出“保值回购”的承诺,酒厂曾吸引大批投资者认购酱酒产品,筑起“借新还旧”的资金循环泡沫;可当新增资金断档,资金池再也无法覆盖兑付压力,产品价格泡沫应声破裂,资金链断裂的危机如期而至。
“这家企业就是‘大干快上’,步子迈得太急,忘了经营本身是大于营销的。”周山荣回忆道,“‘爆雷’后,那个全网关注的董事长致谢信,其实是我的手笔。”
那封感谢信,没有回避问题,更没有粉饰太平。字里行间满是诚恳的自省:“我们对市场趋势的误判和过于激进的扩张策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让公司在行业调整期陷入被动,最深刻的教训,是我们背离了审慎财务风控这一企业经营的基石。我们高倡‘厂商命运共同体’,却在风浪来临时,让伙伴们蒙受损失与担忧……”
致歉之外,更有绝境中的坚守与承诺。“风雨同舟”四个字,在彼时重逾千斤。“困境中,我们收到了许多伙伴的关切、建议,更有坚定的信任。不少伙伴自身处境亦难,却依然选择与我们并肩,那句朴素的‘一起扛’,给了我和团队莫大的慰藉与勇气。”信中如是写道。与此同时,酒厂按下了非核心扩张的“暂停键”,全员进入“战时状态”,目标只有一个——稳住基本盘;董事长更是将工作重心拉回市场一线,带领核心管理层奔走全国,只为消化库存、重启动销。
“同样身处茅台镇核心产区,另一家同类规模的酒企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径,成了行业寒冬里的‘反例’。”周山荣解释道,这家酒企2020年就明确提出不扩产、减条码,不盲目跟风扩张。靠着这份审慎,2021年营收就突破30亿元;即便到了2025年行业寒意最浓时,它虽也面临挑战,却始终稳住了基本盘。
“过冬,终究要先保存实力,才能等到春天。”这是周山荣从两个案例里,总结出来的行业生存法则。
事实上, “爆雷”酒厂的遭遇,不过是茅台镇酱酒行业退潮的一个缩影。随着市场收缩、需求降温,曾经热闹非凡的茅台镇,渐渐没了往日的喧嚣——中小型酒厂减产、停产的消息接连传来,散酒价格持续回落,那些年被资本追捧的“酱酒热”,正在逐渐褪去光环。
这场酱酒“寒冬”,已持续了整整三年。权图酱酒工作室的数据,更直观地印证着这场调整的残酷:2024年酱酒产能同比下降13.3%,仁怀市的酒厂数量,三年间直接减半。
“对于酱酒行业来说,2025年一整年,都是冬季。”周山荣的语气里满是感慨,“很多来订酒的客户,一到厂区就抬头看天,要是没看到‘冒烟’,就知道这家厂年内没产能,更不敢下单订酒了。”
他口中的“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炊烟,而是酱酒酿造的独特印记。粮食在窖池里蒸煮发酵时,会自然产生水蒸气,当多个窖池同时作业,水蒸气集中释放,便会在厂区上空形成“烟风缕缕、酒香阵阵”的景象——这是茅台镇酒厂的常态,也是其产能运转的“晴雨表”。如今,越来越多酒厂的上空没了“烟”,只剩一片清冷。
就在行业一片萧瑟之际,茅台的一则消息,再次搅动了市场的神经。2025年12月31日晚间,贵州茅台“小茅i茅台”公众号发布消息:2026年1月1日起,飞天53%vol 500ml贵州茅台酒将在i茅台上架开售,每人每天最多可购买12瓶(两箱)。
2026年1月1日9时,1499元/瓶的2026年份飞天茅台准时开售。半小时内,库存即告售罄——这个曾经“一瓶难求”的“酒中贵族”,相较于2023年巅峰时期每瓶近3000元的价格,如今跌幅超50%,彻底告别了2000元时代。
1499元,从来都是飞天茅台的“红线价格”。在此之前,能以这个价格买到飞天茅台的渠道少之又少——要么是在茅台机场凭机票购买,要么是入住茅台国际大酒店,凭身份证件和入住信息购买。也正因如此,茅台国际大酒店一度成了黄牛倒卖茅台的“中转站”。“价格高的时候,黄牛专门组织老人来住店,靠预订房间获取购酒资格,再把酒高价转售,从中牟取暴利。”有业内人士透露。
为了堵住这个漏洞、打击倒卖行为,茅台国际大酒店早在2021年10月就出台“新规”:停止直接销售1499元的飞天茅台。但并未完全切断渠道,酒店餐厅推出了新的购买方式——消费满1000元可1499元购买一瓶,供就餐时饮用;消费满1500元可购买两瓶,同样需现场饮用,且要退还瓶身和胶帽。这一调整,既保留了合规的消费场景,也彻底断了黄牛的念想。
“茅台酒和茅台镇的中小酒厂,就像大象和蚂蚁。”周山荣的比喻,精准地道出了如今的行业格局。可即便强如大象,也需在寒冬中取暖;而那些渺小的蚂蚁,稍有不慎便会被寒流吞噬。
酱酒寒冬里,巨头的降价,成了压垮中小酒企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线品牌纷纷下沉,降价清场:窖藏1988跌破300元,摘要酒跌破400元,100元到400元的平价带,俨然成了更加激烈的战场。“寒冬期,竞争其实是更加内卷了,尤其是低维度线上的酒厂,同质化严重,降价相当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周山荣说。
知名品牌的下沉,直接挤压了茅台镇中小酒厂的生存空间——那些质次价高的贴牌酒被快速清洗,投机资本纷纷撤离,更多中小酒厂在这场洗牌中,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酿酒是生活方式
当你在酒桌上豪气干云地举杯,脑海里是否曾闪过一个有趣的常识疑问:“大名鼎鼎的茅台镇,到底属于贵州哪个市啊?”相信不少人都会被这个问题问住。这座年产6万吨茅台酒、每平方公里就密布着4家酒厂的“中国酱香白酒核心产区”,早已是贵州大地上响当当的“流量明星”,却总在行政区划上给人留下一丝神秘感。
第一次踏上茅台镇的土地,很多人都会陷入一场小小的“地理认知混乱”:导航目的地里,“贵州省遵义市仁怀市茅台镇”这一长串地名层层嵌套,足以让初来乍到的游客晕头转向。要理清茅台镇的归属,得顺着“省-市-县-镇”的脉络层层拆解:遵义市作为地级市,管辖着3个区、7个县和2个县级市,仁怀市便是其中一个县级市,麾下“富得流油”的小镇,正是茅台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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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茅台镇西山公园山顶,可以俯瞰茅台镇
简单来说,茅台镇隶属于仁怀市,仁怀市又归属于遵义市,但在万千酒友的心中,茅台镇的“江湖地位”早已超越了层级鲜明的行政区划,这种“品牌认知>行政归属”的独特现象,在全国范围内都堪称独一份。2023年,茅台镇GDP突破2000亿元大关,占到仁怀市经济总量的80%,甚至超过了不少地级市的规模,这份“小镇大能量”,让它自带一种“独立气场”。
而关于茅台镇,让不少人好奇的第二个问题是:茅台酒,真的离开茅台镇就酿不出来吗?其中的秘密,就藏在茅台镇的山、水、粮,以及空气里。本地人总说:“茅台酒的魂,藏在赤水河的浪里,埋在红缨子高粱的颗粒里。”这话绝非夸大其词。
每年雨季,赤水河会冲刷出两岸的紫红土壤,带来丰富的微量元素,而酒厂会在重阳节后取水酿酒,此时河水清澈甘甜,被称为“重阳下沙”的黄金期。茅台酒只用本地特产的红缨子高粱,这种高粱颗粒小、皮厚,能经受多次蒸煮发酵,外地高粱根本扛不住。
除此之外,茅台镇被群山环绕,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山谷环境,空气流通速度缓慢,山谷间漂浮着上百种独特的酿酒微生物。它们在酒厂的窖池里繁衍生息、代代相传,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微生物“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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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镇怀庄路,赤水河边分布着大小酒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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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镇1915广场,是为纪念茅台酒在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荣获金奖而建立的纪念性景观,广场附近的古街都是酒家商铺
“三步一酒厂,五步一酒坊,连空气都是53度的。”周山荣说,这句话用来形容茅台镇,一点都不夸张。每一个第一次走进茅台镇的人,都会被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酒香“醉倒”。在仁怀市规划建设、政策允许生产酿造的120.44平方公里核心产区内,顶峰时挤着1925家酒厂和作坊。即便是2025年,历经“三个一批”(指清理退出一批、改造提升一批、兼并重组一批)政策后,全市仍有白酒生产企业(作坊)868家。在仁怀,酿酒不是产业,而是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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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镇1915广场附近的古街 ,一家有特色的品酒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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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镇1915广场附近的古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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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镇1915广场附近的古街
周山荣是土生土长的仁怀人,他的家乡小烂坝,是一个距离茅台镇15公里的小山村。上世纪90年代以前,这里曾经有一半以上的人家以酿酒为业。当地酿造一种固态蒸馏的小曲白酒“小作酒”,销往茅台街上、遵义老城,可谓远近闻名,人们美其名曰“小烂大曲”。“现在的小烂坝及毗邻的苍头坝等,仍是一个个以酒为业的村落。”周山荣的话语里,满是对家乡的眷恋。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时,周山荣的父亲周学海当时年过不惑,也嗅到了商机。1984年,他牵头与村民合伙,创办了“仁怀县碧泉窖酒厂”,开启了家族酿酒事业的新篇章。可创业之路从非一帆风顺,“1989年,父亲的酒厂遇到了行业调整期,国家紧缩贷款,资金链断裂,酒厂最终还是关门了。”
酒厂关停后,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顿,周山荣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依旧感慨万千,“我上大专的时候,不得不勤工俭学赚取生活费。卖报纸、送牛奶、承包打扫教室卫生,甚至在小区菜市场杀过一段时间的鸡。”
“在小烂村,人们对酿酒的理解很简单,就是‘下力’,就是一份工作的意思。”周山荣笑着说。作为仁怀人,占了酿酒产业兴盛的“地利”,都会沿着这个规律行走。这个规律就是,种田是干活,酿酒也是干活。“在小烂村,村民跟你说他要去‘上班’,多半就是去酒厂酿酒、卖酒、勾酒……就像吃饭、穿衣一样自然、一样简单。”
理解“周期”哲学
追溯起来,周山荣的酿酒家族史,远比他父亲创办酒厂的故事更为久远。他的曾祖父出生于1900年前后,早在民国年间,就已经雇工酿酒。当年父亲周学海办酒厂时,制曲这道关键工序,温度全靠爷爷掌控;老酒坊煮酒的时候,爷爷还会特意烧香点烛,虔诚地向酒神祈祷。
在当年的酒作坊里,天锅是不可或缺的,这是蒸馏酿酒设备的关键部件,由顶部锅体、甑桶和地锅组成,其制作工艺更是大有学问。要让铁锅的底部变得光滑平顺,这样酒蒸气到达天锅底部时,才能快速遇冷凝结成酒液,保证出酒的品质。而用桐油制作天锅的过程,更是让人印象深刻,“制锅的时候,桐油的味道特别大,几百米远的地方都能闻得到,那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周山荣说。
“酿酒这件事,传到我这第四代,终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周山荣细数着家里从事酿酒行业的人,“我家兄妹六人,如今家族里大大小小一共有28口人。我这一辈的11人中,有4人以酒为业,占比36%;下一辈的17人中,除了4个未成年的孩子,有7人投身酒业,占比高达54%。要是算上孙女婿、外孙女婿,这个占比还会更高。”
据官方统计,目前仁怀市直接和间接从事白酒生产、销售、物流等相关行业的人员约有20万人,以全市70万人口计算,仁怀市以酒为业的人约占29%。
“我家以酒为业的人数占比,略高于仁怀的平均水平。”周山荣笑着说,“就像法国很多酒窖都是家族传承的产业一样,酿酒,是老祖宗留给仁怀人的祖业产,在仁怀,像我家这样,小烂村一家四代都以酒为业的家庭,并非个例。”
周山荣的小儿子还在上幼儿园,名叫“jiu er(音)”,起这个名字时,是取了“久而久之”的寓意。对此,他分享了一个关于小儿子的小故事。年前他们一家去广州长隆野生动物世界游玩时,孩子突然提出了一个深奥的问题:“人为什么会死?”随即又满怀憧憬地说,“长大了,我要研究长生不老药。”
2025年年末有媒体报道,茅台镇有70%的产能已经停产,路旁的广告牌也变得稀少,每十公里才能见到一块。“这个冷酷的数字背后,隐藏着无数人的就业危机、生意的骤然下滑,甚至关乎企业的生死存亡。”周山荣的话语,点出了周期波动下的残酷现实。
这份现实,恰恰印证了人们对“长久”的渴望为何如此强烈。
“大多数人钟爱烟火的绚烂,却难以承受烟火消逝后的孤寂。因此,人们往往难以接受生命和企业的自然凋零。这也正是为何人们总是渴望长生不死,企业则追求基业长青。”周山荣坦言,在从事品牌顾问的这些年里,他遇到的众多酒厂老板,几乎人人都怀揣着一个品牌梦,渴望能将自己的企业打造成“百年老字号”,这份渴望,正是对周期不确定性的本能抵御。
然而,真实的世界从不会因渴望而停下变化的脚步。时间流转间,“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些流传已久的俗语,道尽了世间万物的变化本质。周山荣对此有着深刻感悟:“在商业领域和白酒行业,这种周期性的变化被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它不仅代表着企业的生死与存亡,更象征着行业的兴衰变迁。”
作为中国酱香白酒行业的资深观察者,周山荣在茅台镇见证了无数企业的兴衰起落,也在这些亲历中愈发深刻地体会到生命的无常与商业的周期性。这份体悟,让他得以更加从容地面对生活与行业中的种种变化。
他举例说,自己曾就职的一家酒业,自1983年创立至今已走过42个年头,创始人在漫长岁月中历经多轮经济周期,扛过数次生死考验;而他所服务的一些老字号企业,也都是在商业世界中沉浮数十年的老牌玩家,它们的存续,正是对周期深刻认知与灵活应对的结果。
“如今,我们必须深刻认识到周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和参与这个纷繁复杂的商业世界。”周山荣说。
他是有信心的,正如他的年终文章最后所言:“今天,我还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爱着这杯酒,和与这杯酒相关的、热气腾腾的生活。这份‘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责任编辑:李雪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