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屏见“好”|用一生为二十四史作注!这群典籍守护者,把理想刻进千年文脉
开屏见“好” | 2026-01-05 07:30:00 原创
蔡可心 金雪 张晨 马静慧 魏亦汝来源:大众新闻

《开屏见“好”》栏目,聚焦山东好人好事,让普通老百姓上封面、上开屏、上首屏,用最突出的位置推介“身边的榜样”,讲述精彩山东故事。

“为理想打工的人是不会觉得累的。”
这句话看起来似乎过于“理想”,但300多位史学家用31年,为这句话写下了最厚重的注脚。
思考中理想的萌芽
故事始于一位年轻人的思考。
20世纪80年代初,当时在中国社科院读研的孙晓发现,二十四史文本与后世研究宛如“两张皮”。前四史尚有古注可依,后二十史几乎一片空白。
那一刻他心中萌生一个想法:若将历代研究成果重新“注”回史书,让文本与注释融为一体,应该会对学术研究产生很大的助益。
毕业后,孙晓进入社科院历史所,遇到了同事赖长扬。听完孙晓的构想,赖长扬眼睛亮了:“千秋功德!”
1991年,孙晓用家里新买的“286”电脑,敲出了最初的计划书。
然而大型古籍整理周期动辄以十年计,为整套正史作注的工程何等浩瀚?在市场的潮汐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他们也听过“过来人”的忠告。
热情,恰恰是年轻人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资本。“我们当时哪想到这些,”孙晓说,“要是真想到,可能就不做了。”
机缘巧合下,他们找到中华文化促进会主席王石。王石认为此事值得做,并为项目争取到84万元启动资金。在当时这笔钱堪称巨款,孙晓满心期许:“那时稿费、印刷都不贵,我们估摸着一两百万就能做完。”
1994年10月,《今注本二十四史》开笔典礼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学界泰斗张政烺亲任总编纂,孙晓与赖长扬担任助手,当晚的《新闻联播》一分钟进行播报。聚光灯下,所有人都坚信,一项泽被后世的文化伟业就此扬帆。
然而,理想的航船很快触到了现实的暗礁。项目不久便资金链断裂,粗略估算,拖欠稿费涉及近三百名学者。
孙晓开始了漫长的“化缘”。文言的信,白话的信,各种格式的报告。只要听说谁有可能,便赶紧写信说明情况。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响,也只是杯水车薪,召开两次会议便再无下文。
即便如此,学者们没有一人停下手中的笔。编委会秘书长赵凯笑言:“我们是粮草未动,兵马先行。”负责前四史修订的团队,早已在无米之炊中默默做了大量基础工作。
2016年,转机终于到来。王石找到华侨城集团,这段编纂故事打动了对方,华侨城决定注资。拖欠多年的稿费得以发放,编纂工作全面提速,2020年7种史书率先出版,2021年5种紧随其后,2023年面世的史书已达18种。然而,2022年底,资金无法继续到位,此时正是最后6部体量最庞大的书稿即将付梓的关键时刻。
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口要过稿费。
古籍整理本身也是个“非常不出活的工作”,平凡、细碎、耗时。几乎每一部史书的字里行间,都浸染着两代甚至三代学人的心血与生命。
《今注本二十四史》全书约1.4亿字,注释即占1亿。原著约3700万字,从人名地名、典章制度到疑难字句,皆需作注。这个过程充满微观的艰苦。
有时为一个人名如何点断,线上会议能持续四五个小时;为考证一个名词,查阅资料、请教同行,就花费一整个上午;不同卷册记载冲突,编辑反复查证、协调统一;一部史书常有十多个版本,仅互校一遍,数年光阴便悄然流逝。
第一批书出版后不久,孙晓在奔赴会议的宾馆里突发心脏病,靠电击抢回一命。他总觉得,这病根里,缠着对前辈未能践诺的焦灼。
项目启动时的总编纂张政烺早已缠绵病榻,2025年辞世;另一位发起人赖长扬在2017年项目重启一年之后不久罹患癌症去世,他甚至没能看到任何一本书出版。
唐史部分的主编、史学大家韩国磐辞世后,学生杨际平接过重任,然而直至杨际平抱憾离去也未能面世。今注本《隋书》的编纂更跨越三代学人,从南开大学杨志玖,到天津师范大学马俊民,再到马俊民的学生张玉兴,三代人接力才完成这项重任。
今注本《宋书》团队是少有的、从项目启动之初坚持到最后的“原班人马”。2006年,主编朱绍侯80岁生日。孙晓去看他,老先生问此生还能不能看到书出版,孙晓说很快。结果等了十年,到他90岁时书仍未出。孙晓不敢再去了,“我没脸见朱先生。”
2020年,今注本《宋书》终于出版。座谈会后,94岁的朱绍侯破例喝了三杯白酒。他说:“我在学术方面再没有遗憾了。”出版后不到两年,他与世长辞。
三十一年光阴流转,24位主编、顾问相继离世,化作书页间不会褪色的墨迹。
孙晓称这群人为“为理想打工的人”,他们为自己树立理想,心甘情愿倾注一生心血,获得了超越世俗的满足。在他眼中,为二十四史作注是比任何考核指标都更恒久的价值。
2021年9月26日,这部凝聚50多所院校、300多位专家心血的《今注本二十四史》正式面世。如今18部史书已巍然成列,剩余6部也终将归位。今注本《宋史》预计达2500万字,《明史》约1500万字,仅此两部便占整套书近三分之一篇幅,前路依然漫长。
“我们的理想虽然宏大,但步伐非常坚实。”孙晓语气坚定,“即使我不在了,总会有人继续做下去。这个项目就像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没有哪一个人能单独把它养大。”谁能养活它,便托付给谁。孙晓今年已经62岁,每次移交,他都会郑重地说:“让它跟你姓。”
在他心中,这部书最好的归宿,从来不是不属于任何一家,而是属于整个中华文化。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编辑 金雪 张晨 马静慧 设计 魏亦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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