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邱城散记
人文 | 2026-01-05 18:22:05
□宋继民
临沂城往西走二十里,有个叫古城的村子,和它南北紧挨着的村落,分别叫城前村和城后村。脚踏在这片土地上,脚下就是古老的即邱城遗址。
地方志里把这里记为“魏即邱”,这个名字藏着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往回追溯,在魏晋南北朝那个战乱不断、政权更替像走马灯一样频繁的年代,城池的兴建与荒废变化极大。当年刘裕率领大军北伐慕容超,推行“碉堡政策”,军队开到琅琊地界,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山水环绕的宝地,于是在这里修筑城池、派兵驻守。这里从此成了县级行政中心,“魏即邱”的叫法也开始流传。到了隋朝,这座城池又经过一番修整,夯土筑成的城墙被一层一层加高、夯实,城郭的气势变得更加雄伟壮阔,站在城头极目远眺,山川河流的景色尽收眼底。
史料记载,即邱城的城墙是用黄土混合碎石夯筑而成的,足足有一丈多高,厚实的墙体能抵挡猛烈的攻城槌撞击,整体呈四四方方的形状。如今四个城角还能隐约看出当年角楼的轮廓。
城外的景色格外秀丽宜人:正前方径向卧着一道长埠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高低起伏、蜿蜒伸展,足足绵延了一里多地;岭上长满了没脚深的茅草,风一吹过,就翻起层层金色的波浪。长埠岭南侧,涑河缓缓流淌,河水清澈见底,水里的游鱼和水底的碎石都看得一清二楚,岸边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再往南眺望,泥沱湖烟波浩渺,湖面被风吹得波光粼粼,远处的渔船像一片片柳叶,漂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头。城池的右边依偎着草木青翠的大小艾山,山上松柏茂密,鸟鸣声此起彼伏。往北走十里开外,祊水又像一条轻柔的丝带,慢悠悠地环绕着田野,浇灌出两岸肥沃的庄稼。这般山水相依的格局,实在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后来,这里的行政中心并入了临沂县,失去了核心地位,这座历经岁月沧桑的古城,便渐渐被人遗忘,在风吹雨打中慢慢荒废了。
在即邱古城南边的长埠岭西侧,有一处年代久远的石塘。塘里的水是从山岭的溪涧流下来的,常年清冽冰凉。每到盛夏时节,毒辣的太阳能把地皮晒裂,村里的大人小孩就都往石塘跑,脱了衣服跳进水里,暑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只是塘里的蚂蟥特别多,滑溜溜的黑虫子藏在水草底下,冷不丁就叮在人的腿上、胳膊上,吸得圆滚滚的,怎么拍打都很难弄下来,非得用指甲狠狠掐住蚂蟥的身子,才能把它拽下来。村里的老人们坐在塘边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看着嬉闹的孩子们,总会慢悠悠地讲起老话:“这里啊,曾经是即邱城处决犯人的地方,塘里的这些蚂蟥,都是那些冤死之人的魂魄变的,专门爱吸活人的血呢。”这话听得孩子们心里发怵,赶紧往塘中间游,离岸边的水草远远的。
也有人说,古时候这里打过好几场惨烈的大战,守城的士兵站在城头射箭,攻城的士兵举着盾牌冲锋,鲜血染红了涑河水,也渗进了石塘的泥土里。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这座城池当年作为军事堡垒的重要价值。
我的故乡东石埠,和古城村相隔不过几里地,那条南北走向的长埠岭,就属于东石埠的地界。小时候,我们这些孩子常常挎着竹篮,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到长埠岭附近放牛、割草。牛儿在岭上啃着青草,我们就钻进茅草丛里,扒开地上的碎砖烂瓦,盼着能找到古时候的箭头或者铜钱。
许是好奇心的驱使,这座荒废的古城,不知多少次闯进我的梦里。梦里,我站在城南长埠岭下的涑河岸边,河水比平日里更加湍急,浪头狠狠拍打着河岸;那座曾经雕梁画栋、气派十足的石桥,桥栏上的石狮子还张着嘴,桥身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塌了大半,断口处的石头上还留着火烧的痕迹。桥塌的地方,竟然堆积着数不清的古战车和刀枪长矛,战车的轮子锈迹斑斑,长矛的铁尖闪着寒光,一股阴森的寒气扑面而来。恍惚间,我好像还能闻到当年战场上的厮杀气息,听到金戈铁马的轰鸣声。
即邱古城荒废之后,从明清一直到20世纪初,城墙在风吹雨打中一点点坍塌,墙砖被附近的村民搬去盖房、垒猪圈,最后只剩下断壁残垣。即便如此,这里依旧留下了高出平地的城墙痕迹,像一条褐色的巨蟒,趴在田野间,像是时光刻在大地上的印记。
六十年前,古城村西北角那处高墩上的城隍庙还在,庙宇不算大,却雕梁画栋,香火旺盛。每逢春日庙会,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里赶,高墩下的空地上搭起戏台,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杂技的挤成一团,游人络绎不绝、锣鼓声震天响。说书的先生醒木一拍,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唱戏的演员水袖一甩,便赢得满堂喝彩。这般热闹非凡的景象,让人看得流连忘返。
老一辈人还说,古城的四个角落,各埋着一匹金马驹,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到金马驹“哒哒”的蹄声。可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人扛着镢头来这里挖掘探寻,把土翻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连一点踪迹都没找到,这便成了一桩千古之谜。
如今的即邱城,虽然早已变成了普通的村落和田野,但泥土里还埋着碎砖和陶片,田埂边还立着残存的夯土城墙。它依旧凭借着这些残存的遗址和口耳相传的传说,牵动着每一个关注地域文化变迁之人的心弦,让人为之魂牵梦萦。
责任编辑:张九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