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文学作家采风邹平行｜王力丽：鹤羽上的千年光阴

我是一只“鹤发童颜”的老鹤，久居鹤伴山已经数不清多少年头了，羽翼上凝聚了千年光阴。我喜欢伫立在山巅俯视，看绿色葱茏的青草与大树，看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远处的黛溪河似一条柔美的银带，飘绕在山间，阳光下的水波纹，浮光跃金，细流涓涓，仿佛轻诉着无数缠绵的故事。山风微起，吹拂起我身上每一片羽毛，拂过岁月洪荒，拂过千载春秋，拂过那些刻在生命深处的印记。

一

我愿意用一生报答石生的救命之恩。

初见石生时，我正卡在两株刺槐林的夹缝里，左翅不幸被折断，看到有人走来，我使劲扑打着翅膀想飞起来，但徒劳无功。石生，这个民间赫赫有名的郎中背着药篓从云雾里走来，粗布长衫沾着露水，他每天翻山越岭采药、行医，双袖间沾染了草药清香。石生一边轻柔地安抚我，一边为我裹扎伤处，温润的手指传递着暖意，让我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放松。他将我放入背篓，背回山腰的草庐，每天为我敷料换药，渐渐地我觉得离不开他了。白日里他去采药、救死扶伤，我就蜷在窗台上看他的背影走过梯田、走过树林，一直走到看不见，夜里他就着油灯碾药，药碾子转得沙沙响，我便站在一边陪伴他。他出门回来，不是带回几条小鱼，就是捎来一串蚂蚱虫子给我吃。很快，我就痊愈了。他带我回到受伤的地方，温柔地对我说：“快去找家人吧，鹤的家在云端，不是这方寸山。”

我知道他给我自由，放手让我飞翔。我也曾经在霜降时节，看“晴空一鹤排云上”，群鹤从头顶掠过，我望着它们化作天边渐行渐远的灰点，也有刹那的哀伤和惆怅，但我一次次又跟着他回去，我认定他就是我的家人，我要用我的一生报答他。他看我赶不走，就无可奈何地默许了。从此以后，他走到哪，我飞到哪，帮他叼走草丛里突然窜出的蛇，引他找到稀缺的药材，带他找到一处隐藏的山泉，我喜欢看他惊喜的样子。他只要轻轻地一声呼唤，我能隔着重重山川和万丈沟壑听到，以一声鸣叫回应，“鹤鸣九皋，声闻于野”，飞快地飞到他眼前。那段时间，是我们最安逸舒适的闲云野鹤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官府差人让他去朝中做太医，因为他的医术已名闻遐迩。我看他愁眉苦脸，并不想去任职，他轻抚着我的羽毛，缓缓吐露心事：“欲为良医，必先医心；欲医世人之心，必先治其乡。”他话语里忧思重重，如这山间弥漫的雾气。“山里的草木都认识我了，山前山后的乡亲们也离不开我呀。”

但官府还是派了骑马的兵丁来了，堵在草庐前，刀鞘撞着石阶的脆响，让人不寒而栗。我盘旋在官差头顶，用翅尖扫落他们的帽缨，用长喙狠啄马耳和脖颈，那些马疯了似的竖尾踢踏失控般地往山下冲，官差们的斥骂声很快被林涛吞没了。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我们继续生活在这系长白山脉、白云山系被称为“泰山副岳”的鹤伴山里，这儿有山有石，有泉有瀑，有丰茂的植被，如刺槐林、侧柏林、麻栎林等，也有雕、鸦、雀、鹰各种鸟类及鹿、兔等走兽，我们互不干涉，和平共处，享受着优哉游哉的采药云深处，“鹤舞松间月”的悠闲光景。

我和石生相依相伴的佳话在村民中广为传诵，村民就把这个不知名的山叫做鹤伴山，我飞翔的山岭叫鹤翔岭，我鸣叫的地方叫鹤鸣谷，山下有鹤寿亭，山中有引鹤桥、来鹤桥，山顶还有仙鹤阁。隐入山中的石生潜心修炼，已得道成仙。后来为纪念医德高尚、医术神奇的石生，山里建了“长白山人殿”，在殿里，有这位悬壶济世、仙鹤相伴的民间名医石生及扁鹊、华佗、李时珍、张仲景中国四大名医塑像。

二

春去春来的又一年，我在鹤伴山附近的碧波潭、圣水潭、清冽潭、九瀑涧、九潭溪、白龙瀑、玉门瀑流连忘返，我喜欢在水边鹤舞翩翩，兴起时，旋飞云水之间。

黛溪河畔，春水涨满了河流，我遇见了惊为天鹤的她，她正用喙拨弄溪里的流云，尾羽扫过水面，洁白的羽翼映着波光，那是我心底最温柔的身影。我们相爱了，耳鬓厮磨，缱绻缠绵，我喜欢看她舒展翅膀，在水边草芽上旋转地跳舞，翅尖扫过水面，惊起一串银亮的涟漪。有时候，她会仰起头唳鸣，声线清越得能穿破云层，我也跟着鸣叫，和她一唱一和。我们一起在天空上下翻飞，飞越在鹤伴山的深谷幽涧，共舞在晨曦、落霞、月色中。溪中有月影星光，也有我俩卿卿我我的呢喃。

我们常在晴好的天气里沿着溪岸飞，飞到黛溪河的源头，摩诃山为中心的18条山峪的无数溪水泉流争相奔腾，我们欢快地随波逐流；流域内的芦泉、趵突泉汩汩流淌，蜿蜒曲折地进入河道，汇成碧水清澈的黛溪河。

秋意终究浸染了鹤伴山，漫山遍野都成了沉郁的褐黄，天地无情，古老迁徙的记忆不会泯灭，南迁的鸟鸣声已隐约从云端传来，那是不可违逆的天时在召唤。她终需要远飞，我却要信守我的承诺，守着那座山，守着石生和那些乡村的魂灵。

临别那日，溪水如泪盈盈，我们默默相对，无语凝噎。沉默如同渐渐凝重的寒霜，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河畔草叶上露珠晶莹，像是凝结了千言万语。“等着我，我会回来的。”她最后振翅而起，身影在霞光中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墨点。我追了一程又一程，我昂首长唳，那声音撕开朝雾，穿云裂石，却无法挽留她离去的身影，我用羽翼狠狠地抽打水面，像是能减轻撕心裂肺的疼痛。“多情自古伤离别”，我踉踉跄跄，悲伤不已，将那颗滴血的心沉积于她的河床，默默等待。

如今，我这只千年老鹤，时常飞到黛溪河边观观景、发发呆，或走到某个熟悉的角落，向着遥远的南方天际久久凝望。那凝望穿透云霭，仿佛要抵达某个不可知的温暖水泽。

白云苍狗，陵谷沧桑，我守望着我们的爱情，也守望着源远流长的恒久情谊。这几年植树造林，清淤河道，黛溪河也经历了时代巨变，愈发清澈明朗、水波荡漾，众水鸟在水上游弋或振翅翩飞，偶尔，一只年轻的鹤影一闪而过。

河那岸，穿着五颜六色的大妈们喜气洋洋跳着广场舞；河这岸，爱钓鱼的黑黑瘦瘦、爱说笑的龚老头，依然五冬六夏地独坐岸边，也依然把钓上来的小鱼放生。

三

一个清冷的冬天，一位面容清癯、文雅清秀的青年男子来到山东邹平，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出一种坚毅和执着。他就是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位儒学家”的梁漱溟。在这里，他提出乡村建设运动并选择邹平成为乡村建设实验核心基地，想从乡村建设找出一条救国之路，他爬了一座又一座的山，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乡村，步履匆匆，他的鞋头蹭着泥，他的裤脚经常被拦路的树枝乱草牵住，沾着草籽，额头上挂着细碎的汗珠，在太阳下闪着晶亮的光，就像他心中揣着一团团的火。

他办村学、乡学，教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认字；他和孩子们观察每一株野草、每一块山石的形态，和自然融为一体；他还举办农业技术培训，播撒教育的种子，让种子成为参天大树；他要点燃传统文化的小小火苗，成为拯救中国的熊熊火焰。

他来到鹤伴山，在当年石生居住的草庐处。当然，茅草庐早已不复存在，我看到他徘徊复徘徊，望着茂密的蒿草，又望向山下的村庄，他或许知道石生说过的“欲安天下，先安乡村”。我忽然觉得他颇像当年的石生，不谋衣食利禄，想着百姓，想为百姓做些事。我也像当年追随陪伴石生一样，追随陪伴这个忧国忧民一心想教育救国的儒雅书生。

我跟着他到了县城城门外东关的一个简陋住处，除桌椅外，就是成箱的书籍，和石生的草庐没有多大差别。跟他到四面环山的长白山醴泉寺，宋代大文学家范仲淹少年时期曾寄宿寺内，在寺南一僻静山洞静心读书，他用家中送来的小米一次煮一锅，待凉后划上一个个十字，每顿吃一块，再切上一点野菜，撒上盐下饭，这就是“划粥断齑”典故的来历。这段孤贫饥寒的经历及邹平的民间苦难，奠定了他为民解忧的志向，也成为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思想的源头。我看见梁先生望向手持书卷范仲淹塑像的目光忧郁而坚定。

我还跟他到那些村学、乡学的学堂，听见他给孩子们讲名医石生采药救人的故事，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儒家学说，讲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爱国思想。我常常立于檐角静静聆听，清越的声调如起伏的波浪，和山间溪水河流相应，随山风绵延飘荡。那声音里有梁先生的热望和寄托，他要在贫瘠土地里犁开启蒙的沟渠，将圣贤智者的理念和智慧，悄然种进黄土地中稚嫩的心田里。

他和石生一样的执拗——他们都深爱这片土地，爱得那样深，深到愿意把自己种进泥土里，长成护佑生灵的树。

梁先生走的那天，我一直盘旋在上空，他向四周望了望，望向那些村庄的乡亲和孩子，望向绿树葱茏的鹤伴山，望向他一直牵挂的这片土地。他的长衫下摆被风卷起，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荷叶。我跟着他飞了很远，直到看见他的身影融进远方的云朵，原来有些离开不是告别，而是把根须扎得更深，让忧思漫过山河，在千万个乡村的晨光里，长出新的希望。

最终，他还是回来了，他的三分之一骨灰埋在鹤伴山旁边的黄山。

四

一个炎热的令人窒息的八月，鹤伴山的蝉鸣突然哑了，山风骤急，烽烟顿起。一双双罪恶的铁蹄踏碎了山下的稻田，枪炮声骤然撕裂了山林的宁静，弹丸呼啸着从天空掠过，鹤伴山成了炮火连天、血流成河的战场，恶魔一样的倭人纠集2000多人向着80余名钢八连战士疯狂进攻，巨大的炮声差点震碎我的耳膜，呛鼻的硝烟让我喘不过气，爆炸的热浪灼伤了我的羽翼。那些英勇顽强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人，一个个倒下了，千年高耸的大树倒下了，花草被炮火烧成卷曲的枯叶，鲜血染红了鹤伴山的土地，亦染红了我飘零的羽毛。

然而。八月的硝烟未散尽，次月又一场恶战接踵而至，那让我心悸的炮声又炸响了。倭人又来围剿鹤伴山的八路军部队，军人仍然叫“钢八连”，他们仍然在炮火中殊死抵抗，日军凶猛的炮火炸碎了山岩，也炸碎了弹尽粮绝的战士们，大部分战士光荣牺牲。我振翅盘旋于战场上空，望见战士们以血肉之躯筑起堤坝，抵挡住侵略的狂澜。他们身躯倒下时，如同山岳崩摧，但魂魄却融入了土地深处。那些草木土石，已然化作了无数忠魂凝固的骨血。

山河无言，鹤唳声声，我泣血的声音嘶哑了，我悲伤的头颅久久不能抬起，我衔来士兵们的纽扣，把它们埋在每块染血的岩石下。他们青春的面容、拼杀的姿态、燃烧的身躯像一尊尊雕塑刻在鹤伴山上，成为高耸的大树和盛开的鲜花。为了纪念战死疆场的军人，那条被血染红的沟谷，取名为“抗日沟”，鹤伴山成为了一座英雄的山。历史不会忘记他们，每年，我会看到军人、市民、学生来这儿纪念缅怀他们，学习铭记他们的英雄事迹。

如今我依旧日日巡行于鹤伴山上空，一千多年的风穿羽而过，双翅之下，黛溪河清澈闪烁，麦田里的麦穗长势喜人，山下的学校传来琅琅书声，英雄们长眠的地方，长出了最挺拔的青松。梁先生的书声如涓涓细流，石生的药香似淡淡云雾，范仲淹那“忧乐”的胸怀，则如月光般遍洒四野。我望向黛溪河，那里云霞明灭，苍茫无际。

如果你来鹤伴山见不到我，没关系，你可以到博物馆看商朝的青铜器、瓦器、画像石上有我的鹤纹式样；汉代的瓦当上有我翩翩起舞的形象；宋明清瓷器、锦缎、大理石建筑的装饰物的云鹤纹、团鹤纹，明清文官的服饰，“人臣之极”的一品官员直接把仙鹤织在了官袍上。

其实，我永远不会收起我的翅膀，这片山峦的每一道褶皱都刻在我的眼底，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都藏着我深深的记忆，我会守候在这片裹着大爱和高尚灵魂的土地上，因为，这山峦的骨骼与记忆，已融入我的血脉，我也成为了山的一部分。

作者简介

王力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山东女散文家沙龙副主席。出版散文集《雪地舞蹈》《风中行吟》《天光云影》《渔樵闲话》《南极的诱惑》《旖旎深处》，《南极的诱惑》获第九届冰心散文奖。

责任编辑：郭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