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作品】邹平市礼参初级中学 王秋红·秋雨漫思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日的寒意顺着窗缝悄悄漫进来，女孩立在窗前，在秋雨中漾起细碎的遐想。
　　儿时，老宅靠山而居，青瓦土墙在片片浓绿里若隐若现。女孩就读的小学就在村中心的半坡顶儿，晴日里，她和伙伴们跑着闹着，转眼就到校门口。
　　秋初的傍晚，天色骤暗，风裹沙砾砸向窗纸，“噼啪”声未落，雨已倾盆，渐渐织成白茫茫的雨幕，远山近树模糊成了影。
　　雨下了整夜。清晨的风更急了，雨线斜劈下来，打在屋檐上哗啦啦作响，顺着瓦檐汇成水流，落地时砸出一个个蹦跳的水铃铛。
　　汩汩山水顺着坡沟奔涌而下，浑浊的浪头卷着枯草、断枝往下冲，大小碎石被泥土裹着，“轰隆隆”滚下坡来。有的如拳头般大小，有的似磨盘般厚重，撞在沟边的石头上，迸出细碎的水花，又被泥水推着继续向前。房前屋后、沟沟坎坎全积了水，村中心的主干道更成了泥浆汩汩、飞石乱滚的险地。
　　这样的天，要怎样去上学呢？女孩扒着窗，紧紧皱眉。听风呼啸，看雨幕卷没了村路，她心里满是焦灼。
　　父亲不慌不忙，从院角抽出一块半旧的塑料布，指尖捏着一角轻轻一抖，尘土簌簌落下。他将塑料布对折再对折，沿着边角仔细叠出帽檐的弧度，又把两侧往中间收拢，最后用细绳在领口处简单系了个结，一个能罩住大半个身子的连帽斗篷，就这样做成了。父亲随手将其挂于屋门口，转身走向女孩。
　　他先帮女孩抻顺衣角，再把书包轻搭在她肩上，随后蹲下身，后背往女孩面前凑了凑：“上来，爹背你。”女孩趴在父亲背上，手臂刚圈住父亲的脖子，就感觉父亲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腿弯。接着，父亲把那块塑料布披在女孩身后，帽檐往她头上压了压。霎时，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拍得塑料布“砰砰”作响，又贴着布面汇成水流，顺着女孩的衣角往下淌。
　　刚走出大门，父亲的脚便陷进了泥泞中。等他把脚拔出来时，鞋底和鞋面都已沾满了厚厚的烂泥。他往前走，脚下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泥点随着脚步四下飞溅开来。
　　走到村里最险的那段坡路时，雨势更猛了，密集的雨丝织成厚重的幕布，连前方两步远的路都看不清。湍急的泥水卷着石块从坡上冲下来，“咚咚咚”地砸在父亲的鞋上，有的甚至弹起来撞在他的膝盖上。父亲闷哼一声，身子忍不住一紧，又很快稳住。女孩的心跟着揪了起来：“爹，你慢着点，别摔着……”父亲没停步，只是迅速把重心往另一侧挪了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稳，再慢慢把另一只脚拔出来。又走了几步，父亲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用力往上托了托女孩，声音温和又有力：“有爹在，不怕。”说着，他便咬紧牙关，迈开步子往更深的水里蹚。
　　女孩心里不停嘀咕：“早知道就等雨小了再上学，让爹遭这个罪。”她把整张脸埋在父亲的颈窝，鼻尖蹭着父亲褂子上的温热。父亲的后背稳如泰山，她清晰地感到父亲肩膀在颤，后背的衣服渐渐发潮，可父亲的手始终牢牢护着她的腿，不让乱窜的碎石碰到她。
　　往日几百步的路，这次却像走了半个世纪，终于到达小学门口的合欢树下。女孩低头一看，父亲的裤子完全湿透，紧紧吸附在腿上，裤脚挂满枝叶和细石，水流顺着裤管往下淌。她忍不住伸出小手，弯腰去挽父亲的裤脚：“爹，你的裤子全湿了……”父亲顺着她的动作亲昵地俯下身子，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裤脚边摆弄。这时，女孩又看到，父亲额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可父亲丝毫不去顾及，只用手心轻轻捧起女孩的脸蛋，温柔地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说：“进去吧，放学爹来接你。”
　　女孩站在教室的屋檐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看着父亲转身，走入茫茫雨幕，那背影有些摇晃，却挺直，像眼前的凤凰山一样可靠。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斜斜地洒在玻璃上，晕开的水痕歪歪扭扭，像一笔一画写着女孩与父亲的旧时光。女孩心里暖极了，她忽然明白：儿时山村秋雨中的那份温情，早已顺着父亲的后背，融进了她的骨血里。岁月会老，雨会停，可那个坚实的后背，那份沉甸甸的爱，会永远护着她，走过往后每一段可能遇到的泥泞与风雨。

责任编辑：李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