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齐鲁丨范公忧乐系青州
人文 | 2026-01-07 08:36:02 原创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
1052年初夏,范仲淹从青州往安徽赴任,中途病逝于徐州官驿。巧合的是,64年前的八月,他在徐州官舍呱呱坠地。
一来一往之间,范仲淹以一腔热血在宋代的疆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句号”,在忧乐相济中,不断拓展自己的精神领土。
忧乐关天下,学这秀才先生
皇祐三年(1051年)三月,范仲淹以户部侍郎知青州,并充青、淄等州军安抚使。有宋一朝,安抚使“掌一路兵民之事”,京东东路管辖今山东大部、江苏北部地区,既可调动一路兵马守疆御寇,又得负责一路治安缉盗。由此可知,当时范仲淹所担责任之大。
到青州赴任时,范仲淹已是疾病缠身的垂暮老人。百姓都盼着好官的到来。范仲淹到青州,与民心归向一致。与他同一时期的临淄人王辟之,在所著《渑水燕谈录》中记载:“皇祐中,范文正公镇青,龙兴僧舍西南洋溪中有醴泉涌出,公构一亭泉上,刻石记之。其后青人思公之德,名之曰‘范公泉’。环泉古木蒙密,尘迹不到,去市廛才数百步而如在深山中。自是,幽人逋客,往往赋诗鸣琴,烹茶其上。日光玲珑,珍禽上下,真物外之游……最为营丘佳处。”
范公泉,渐成青州一处景区。南宋祝穆《方舆胜览》记载:“范公泉,在青州城西。范仲淹知青州,有惠政。溪侧忽漏醴泉,遂以范公泉名之。令医家汲此丸药,号‘青州白丸子’。”
青州城西,至今仍有三贤祠,内祀三位宋代青州知州——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祠堂前院有唐楸两株,树龄1300年有余,树高15米左右;宋槐三株,树龄近900年,树高20米左右。
树大院小,尚未进祠便远远望见树冠罩着祠堂小院。冬日的古树,虬枝弯曲,如苍龙腾跃。古树下,耸立着一块石碑,刻着爱国将领冯玉祥1934年5月拜谒此地时,触景生情,挥笔写下的一副联语:兵甲富胸中,纵教他虏骑横飞,也怕那范小老子;忧乐关天下,愿今人砥砺振奋,都学这秀才先生。
青州距范仲淹少年读书的长白山仅百余里,山川草木,皆是故人。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朝廷任命,更是一场精神的归乡。
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八月二日,范仲淹出生在武宁军(今江苏徐州市)节度官邸。徐州交通便利,一百年后,著名诗人苏东坡在这里和他的弟弟苏辙相见,住在徐州官舍一百多天。苏辙曾经有诗,说这里树木成林,夜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叶声,常常搅扰清梦。
范仲淹的曾祖曾任吴越中吴节度判官,祖上三代都在吴越王钱氏手下做官。范仲淹的父亲范墉随吴越王归顺了宋朝,任武宁军节度掌书记,是一个掌管文书信札等工作的小官。范墉早年丧妻,续娶了谢氏。范仲淹两岁那年,范墉不幸病逝,谢氏护送丈夫的灵柩回到家乡平江府安葬。
由于范墉为官清廉,家无积蓄,孤儿寡母生活无着,虽有乡亲邻里的接济,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年,在平江府做推官的朱文翰新丧妻室,经人介绍,谢氏带着4岁的儿子改嫁到朱家。从此,范仲淹改姓朱,名说(同“悦”)。朱文翰带着范仲淹母子先是在平江府任上,不久调去汴京。
朱文翰于景德初任淄州长史,范仲淹也来到淄州,读书于长白山醴泉寺。40多年后,当范仲淹罢参知政事,出为邠州(今陕西彬县),追忆少年时生活,对好友彭乘、李丁说:“我过去和一位姓刘的同学,在长白山读书,每天煮两升粟米粥,冷了,切成四块,早晚吃二块。把蔬菜切碎,加半杯醋,少许盐,烧熟当菜,就这样过了三年。”
即便在清苦中,范仲淹依然有终身之志。传说他曾入灵祠祷问:“我可为宰相乎?”神不应。又问:“若不能为相,愿为良医。”旁人不解,他则解释:“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为然。”“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医,则未之有也。”这并非谦辞,而是儒家“仁以为己任”的真切体现——无论身居何位,皆以利民为本。
幼年时追寻圣人的儒学根基,总在草蛇灰线间浮动。庆历二年(1042年)正月,范仲淹巡边,经过甘肃庆阳的马岭镇。马岭有座孔子庙,是张蕴建的。张蕴是位武夫,曾经担任过泾原将,和西夏打过仗。咸平二年(999年),辽兵长驱南下,直至淄川。他当时任监押,主持此地军事。刺史和城中的官属以及大户都想弃城而逃,往鲁中山区躲避。他呼民登城,坚守不屈,保卫了这个地方的生命财产。
范仲淹和张蕴的儿子张揆岁数相若,极为熟识。张蕴守淄川的事,给他印象极深。三十多年过去了,在这个辽远的边塞,见到这座庙宇,张蕴的英雄业绩又在他面前闪耀;于是,他在《书环州马岭镇夫子庙碑阴》中写道:“及观马岭之迹,虽极塞穷垒,犹复立圣人之祠,以尚风教。乃知张公信道有素,固能训子义方,昌厥世而大其门,盖未可量也。”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
范仲淹到青州,并非养老。他担任的安抚使,掌一路兵民之政,辖青、淄、潍、登等州,责任重大。而此时,他已病体支离,自陈“去冬以来,顿成羸老,精神减耗,形体尪弱,事多遗忘,力不支持”。可他仍强撑病躯,日夜理事,“逾励夙夜,虔分旰昃”,唯恐有愧百姓。
范仲淹到任之初,正逢河北水灾,流民大批涌入青州,每日达七八千人。前任知州富弼曾开仓赈济,允许百姓入山采食,腾出空屋安置,救活十万余人。范仲淹到后,未另创新法,只下令“仍照旧施行”。他知道,在乱世之中,延续善政,便是最大的仁心。稍后,他又上奏朝廷,请求将官仓存粮除留一年军需外,其余悉数用于赈灾——此举非仅应急,更有着“民为邦本”的追寻。
更棘手的是赋税之弊。青州百姓每年须跋涉四百余里,将粮食运至博州(今聊城)缴纳,谓之“支移”。路途艰险,往返动辄十数日,人畜俱疲,常误农时。百姓苦不堪言,却无力抗争。
范仲淹没有等待朝议,亦未拘泥成法。他先探明博州粮价平稳,又征得当地知州同意,随即推行新策:令青州农户将应缴粮折为钱款,由官府派人携资赴博州,以高于市价收购粮食代缴。五日内完成征缴,余钱数千缗,按户退还。此举看似微小,实则撼动积弊。它不仅减轻民负,更彰显一种治理哲学:为政不在繁文缛节,而在体察民情、因时制宜。这正是儒家“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的智慧。
病中,范仲淹仍不忘举贤任能。他向皇帝进谏:“今内外官虽多,然与陛下共理天下者,惟守宰最要耳。比来不加选择,非才、贪浊、老懦者,一切以例除之,其间良吏百无一二,使天下赋税不均,狱讼不平,水旱不得救,盗贼不得除,民无所告诉,而不思叛者,未之有也。救之之术,莫若守宰得人。”
范仲淹以自己的经历和接触基层的所见所闻,再三劝谏皇帝一定要选好州守、县令,这与他在庆历新政中的主张是一致的。在他佐政之时,积极物色清正廉能之士,举荐担当重任。这次莅任青州,虽身退无欲,他仍时时挂怀宋朝的基业,上表举荐彭乘,又举荐张讽、李厚充任青州职官。
庆历新政的失败,范仲淹的仕途开始走下坡路。这时,从他的身体和现实条件上说,确实已无能为力了。然而,他倡导改革、励精图治的思想和决心却始终如一。从他在青州留下的诗篇当中,可见一斑。他在《石子涧二首》中写道:“凿开奇胜翠微间,午骑笙歌暮来还。彦国才如谢安石,他时即此是东山。”
石子涧,旧址在今青州城西南,原是一处瀑布。《水经注》这样描述这里的景观:“三面积石,高深一匹有余,长津激浪,瀑布而下,澎贔之音,惊川聒耳,漰渀之势,状同洪井。”
范仲淹到石子涧后,见亭思人,触景生情。他在诗中将富弼比为东晋的谢安石,激励他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以非凡的才能,重整朝纲。这是他宦海失势、屡遭谪贬后发自内心的表述,更是他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仰天长啸。
制治于未乱,纳民于大中
在青州,范仲淹登访了城西北不远处的尧王山,拜谒了尧庙,写下《尧庙》:千古如天日,巍巍与善功。禹终平洚水,舜亦致薰风。
帝尧以天下民众之利为重,有以天下为公的伟大胸怀,深得万民的拥戴。在尧山上,范仲淹借古喻今,热切地希望能够出现像尧舜禹那样的圣明帝王,致力改革,除弊兴利,造福于民。
范仲淹还取长白山青金石制砚,研墨书写《伯夷颂》。《伯夷颂》是唐代著名文学家韩愈的名篇。韩愈在此文中,强调特立独行之士,以为这种人信仰坚定,自知甚明,不顾人们的是非,力行而不惑。范仲淹相信自己的一生就是如此。楷写这篇颂,实际上也是自我的表白。好友文彦博收到此帖,题诗赞曰:“范墨韩文传不朽,首阳风节转孤高。”——他们都知道,这不只是书法,而是一份精神自白。
回溯范仲淹一生,他从未真正“退隐”,勤政爱民贯穿他一生。他“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在地方上,他先后任兴化县令、秘阁校理、陈州通判、苏州知州等职;庆历新政受挫后,他被贬出京,历任邠州、邓州、杭州、青州知州。范仲淹不仅从不托人求官,更为可贵的是他勇于到艰苦、恶劣的地方任职。
无论到哪里做官,他始终把人民的疾苦放在心上。在泰州,修“捍海堤”;在苏州,治理水患;在饶州,兴学办教育;在杭州,以工代赈救灾民;在青州,他也许没意识到这里是自己最后一班岗,依然鞠躬尽瘁,忧百姓之忧,乐百姓之乐,忧乐再次相逢……
皇祐四年(1052年)初夏,他自青州启程赴颍州,行至徐州,病势骤重,再不能行。他生于徐州,又在此长眠。临终前,他上《遗表》六百字,通篇无一字为私,唯恳请仁宗:“上承天心,下徇人欲,明慎刑赏,精审号令,尊崇贤良,裁抑侥幸,制治于未乱,纳民于大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篇《遗表》充分地展示了范仲淹临终前的平静心态。
这也是范仲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声叮咛。
在宋朝的例制中,大臣遗表可为家中后世子孙事向皇帝提出请求,恳请皇帝恩泽,这就是所谓“遗表恩”。然而范仲淹在《遗表》中,未有一字一言涉及家事。人们称其“不干私泽”,实因其始终以道义自持。他一生清廉,家无余财,子女布衣蔬食。他所求者,非富贵,非声名,唯“但愿天下乐,熙熙千古春”之良愿。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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