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静电,是静悄悄的电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07 14:54:01

文|孙道荣

城里来的小明,最让我们羡慕的,不是他的自来水笔,也不是他的新解放牌球鞋,而是他身上带着的电。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我们对电的认知,完全来自十几公里外的集镇电影院,电影院的大门口,高高地挂着一个大灯泡,它比正月十五的月亮还要亮,能清清楚楚地照见二黑子脸上的黑。我们没钱买票看电影,就挤在电影院的墙根听电影。二黑子坚信我的可怜的想象力,就是那时候靠耳朵听出来的。

小明却让我们看见了电。小明是二黑子家的亲戚,他的父亲大约是出什么事了,就把他临时送到了乡下。难怪他叫小明,他比二黑子白,比我白,比我们村的任何一个女娃都白。那么白,他就只配叫小明。后来,我们的课本里,也经常会出现小明。我一直不明白,小明怎么会进了我们课本,也许是他身上的电吧。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敢相信,一个人身上会带着电。那天晚上,我到二黑子家捣腿(江淮方言,借宿),我们三个人挤一张床。二黑子妈催我们快点睡觉,就不由分说地把煤油灯给吹灭了。房间里一下子黑了下来,黑得连那么白的小明都看不见了。我们坐在床上摸黑脱衣服。我和二黑子穿的差不多,外面一件油腻腻的大棉袄,里面套一件破旧的小棉袄,三下五除二,就脱了个精光。小明是一件件脱的,脱了外套,脱里面的毛衣。奇迹就在这一刻出现了,他往上脱毛衣时,毛衣忽然电光四射,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和二黑子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衣服,怎么会发出那么多的光,像夏天雷雨时,天边游走的闪电。我问小明,你的衣服为什么会发光?小明说,是静电。我又问,什么是静电?小明说他也不知道。二黑子说,静电嘛,就是静悄悄的电呗。

我才不信二黑子的鬼话。镇上电影院的电,也是静悄悄的啊,怎么没听说叫静电?那一晚,我第一次失眠了,在无边的黑暗中,怎么也睡不着。我的眼前,老是闪出那些小火花,它们把乡村黑漆漆的夜晚,撕扯成了一块块闪亮的小碎片。

第二天,小明告诉我们,不是他带电,是他身上的衣服,带着静电,在黑暗中脱衣服时,静电就会发光,发出细微的炸裂声。我和二黑子也穿着衣服啊,为什么我们的衣服不带静电呢?难道连静电也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的娃吗?

小明身上带电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庄。队长的儿子,甚至想在小明的衣服上挂个电灯泡,看他身上的电,能不能点亮灯泡。小红是女娃的头,她大大方方地向小明伸出一只手。我第一次看见小明竟然扭扭捏捏了。最后,在我们的起哄声中,小明才从衣服兜里,伸出了他的一只手。当小明的手和小红的手,快要触碰到一起的时候,小红的手,却突然打了个激灵,飞快地缩了回去。多年以后,回到村庄的小红聊起那段往事,说没想到那个城里来的男孩身上真的带电,“那次,我真的被电到了。”小红的话,引得晒墙根的一群人哈哈大笑。

我知道那是静电。

我和二黑子也先后离开乡村,来城里谋生。我们走的路却不一样,他是把庄稼地留给了父母,自己来城里打工,我是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城里工作。我们都在城里买了房子,都在努力还贷款,唯一的不同是,二黑子是为他儿子买的房子,他自己则打算老了之后,还回乡村养老过日子的。

我和二黑子在城里碰面的机会并不多,除非遇到他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才会跑来找我,帮帮他的忙。有些事,我也帮不上忙。我们就找小明。小明已是明总,我们觉得很难的事情,在他那儿,也许只是小事一桩。

有一次,我陪二黑子去明总的公司,到了明总办公室门口,二黑子伸手去推那扇镶着金边的门时,忽然顿了顿,手指在将要触到把手的瞬间,轻轻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提醒。他转头对我讪讪一笑,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儿亮得晃眼,我手心里都是汗,倒像是怕被电着似的。”

我会意,也笑了。推门进去,小明——明总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笑容还是一如从前那样干净。他绕过桌子走过来,熟稔地拍拍二黑子的肩,又握了握我的手。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夜晚,黑暗中倏然亮起的、细碎而温暖的光。

我们坐下来聊。窗外的城市浸在下午的光里,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亮晶晶的,竟有点像当年小明毛衣上迸出的那些小火花。

告别时,小明执意送我们到电梯口。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刹那,我看见他站在那儿,身影被走廊的光衬得有些朦胧。二黑子忽然碰碰我胳膊,小声说:“你看,他还是那么白。”

我们都笑了。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中,我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比如对光亮的向往,比如那个黑夜里被静电照亮的、惊奇的脸。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静悄悄地,陪着我们走过很长的路。

责任编辑:车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