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一丈之夫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07 14:53:32
文|童卉欣

我住进病房的时候,里面两张床已经都有人——老太太躺着,老头坐着。
“只要不是中风就好,不是中风和癌症,就都好得快。”老头这样开始和我搭讪。
“康复科”的指示牌悬挂在门上,我猜测,老太太是中风,老头是陪护家属。
“你们住多久了?”我问。
“两个月了。”
冬天的夜色来得急,他们早早躺下了,老头不忘拉起帘子,隔开他们和我的床位,鼾声立起。
不多时,我听到老太太含混的声音:“伙计,伙计!”
“伙计”是本地女人对老公的俗称。
“么事?”
“屙尿。”
老头起床,很熟练的一套动作,服侍了老太,倒尿盆,冲洗,回床,再睡。我摸着手机一看,十二点多。
“师傅,师傅!”老太太又喊,需求还是一样的,也立马被满足。
“陈师傅,陈师傅……”
我再次被唤醒,也被老太太一夜几变的称呼,逗乐了。
陈师傅已经不大耐烦,半天才起身,也不倒尿盆了,用毕,胡乱推到床底下。老太太要喝水,咕嘟咕嘟几大口。
“少喝点儿!”老头嘟哝着,“你倒是睡不睡觉?”
“陈涛,陈涛!”老太太又唤,老头不搭理。又过了几分钟,听见起身动静。
一边听见拖椅子、拿盆,一边听见他说:“你只要不是睡着,就闹,就闹,一天天的,不让人安宁……”
“嗨,嗨,起了!”老太太第五次唤老头。我又看了手机,六点多,室外一缕晨曦隐约渗入窗棂。
“又是么事?你人没好,我倒是要先倒了,天天的这么折腾!”老头开始抱怨,老太太便一声不出了,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中风让她无法口齿伶俐。
“吃什么?我去买。”老头不睡了,起身拾掇了自己,又给老太太穿衣、洗脸、刷牙、梳头。
“吃米饭,就点家里的小菜,不好吗?又要吃面,你不能多吃面!”老头嘴上嘀咕着,身子却麻利地转下楼去了。
天大亮了,等到护士来测血压,老头拉开了隔帘,我才看清,一个衣服干净、头发顺滑的老太太,已经上半身笔直地坐在轮椅上——跟我想的全不一样——卧床两个月动弹不得的邋遢、臃肿、灰暗,并不在她身上。
伙计——师傅——陈师傅——陈涛——嗨——,我回想昨夜,又笑了。甭管这老头被唤作什么,甭管他嘴上多厌烦,他照顾老伴的“手艺”还真不赖。
老头推老太太去做治疗。不多时返回来,手上提了饭盒和水果,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推了个婴儿车。
“这是我女儿,来送饭的。”老头给我介绍。他把婴儿车上的男娃娃抱下来,笑着说:“来,来,大闹天宫了!”
那小娃娃显然还没有“大闹天宫”的能力,摇晃着身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这是小外孙吧?”我问。
“嗯,我小女儿的。她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这个才一岁多,女婿在上海做事。我大女儿当老师的,忙得很;我儿子在国企上班,他更忙。几个孩子,都好,就是都忙。”
“饭送到了,你别管了,快带孩子回去。我身体挺好,没事,受得住!”老头催促女儿走,他抓住四处溜达的小宝宝,放进婴儿车里。
“我也得下去接你妈了,她理疗该做完了。”老头看着外孙,眉心的皱纹拉开了,笑得和窗外冬日晴天一样,热乎乎的。
帘子内外,一夜未宁。从“伙计”到直呼其名,那一声声含混的呼唤,是病痛中的依赖,也是漫长岁月里刻下的习惯。他嘴上总挂着抱怨,手上却从没慢过半分。这份陪伴,早已褪去了甜言蜜语的形式,沉淀为不言不语的守护。生命的寒冬里,最暖的莫过于此:任你怎样呼唤,总有人应答;任时光怎样消磨,总有人守在身旁,把琐碎的艰辛,过成踏实的一天又一天。这,或许就是相守最朴素的真相。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