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题材微短剧的情感叙事与内核呈现方法

全媒体探索 |  2026-01-08 09:00: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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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沛桦 张楷

来源:《全媒体探索》2025年11月号 

以轻量为优势、遵循当代互联网技术与商业逻辑的微短剧,因其文化符号铺展潜力大于电影、电视等艺术形态,从而受到了更大的关注。在“丰富拓展微短剧题材、体裁,以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精神文化需求,并助力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意见推动下,2025年春节期间,微短剧市场中一批具有较高审美价值的作品被发掘出来。

其中,由山东省广播电视局指导、山东广播电视台等单位联合摄制的微短剧《洋女婿的中国年》以烟台乡村为背景,讲述洋女婿杰西随女友江芮琳回乡过年,了解春节风俗、学习传统文化的一系列充满欢乐、冲突与感动的故事,展现了新时代文化交流与乡村振兴的生动景象。

本文以《洋女婿的中国年》为案例,分析微短剧对文化传播的良性促进作用,展现文化命题在微短剧叙事与传播方面的优势,为讲好中国故事、创作更多呈现中华文明精神标识的优秀微短剧作品提供可行的参照路径。

叙事:营造“媒体奇观”,承载文化认同

(一)“媒体奇观”的形成与消解

社会文化理论学者道格拉斯·凯尔纳基于居伊·德波的“景观”理论,提出了“媒体奇观”的概念,即“能体现当代社会基本价值观、引导个人适应现代生活方式、并将当代社会中的冲突和解决方式戏剧化的媒体文化现象”。在当下世界广泛联通、文化交流密切的背景下,《洋女婿的中国年》通过引入“洋女婿”这一外部视角,将我们习以为常的春节文化进行了一次“陌生化”处理。

作为外国人的杰西,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当他怀抱着强烈的好奇心迈进烟台农村,走进丈人家的时候,就已然为之后的各种趣事与矛盾埋下了伏笔,包括跟丈母娘(江阿姨)学炸面鱼、蒸花饽饽,在集市上砍价而给老丈人(江父)“丢脸”等。因文化背景、代际隔阂而形成的价值观冲突,在交流间所产生的嫌隙,以及对嫌隙的磨合,经由“洋女婿下乡”这一冲突性事件,搭建起体现文化包容与文化交流样貌的“媒体奇观”。

“媒体奇观”本身并不与居伊·德波最早所言的消极的资本主义景观等同,而是作为具有抗衡符号消费能力、彰显反思性的节点存在。在凯尔纳看来,“奇观”背后的媒体文化“既可以被用来再现社会现实,也可以被用来解析社会现实”。杰西笨拙地学习蒸饽饽、写春联、扭秧歌,提供了通过观看与学习传统文化彰显传统文化魅力的他者视角。

观众通过观看《洋女婿的中国年》产生的对文化沟通交流必要性、对文化自信的认同,本质上是借由作为他者的杰西的符号性认同视角(“他人观察我们”的位置的认同),完成对文化内核的想象性认同(我们想要自己成为的形象的认同)。

而决定和支配形象、想象形式的,正是符号性认同,通过杰西的存在,观众得以重新审视传统文化符号(包括春节习俗、秧歌表演等),原本习以为常的仪式被陌生化为“奇观”。而最终的文化和解(杰西成功获得江家人尤其是江父的认可)则完成了对符号表象的破除——文化差异的“奇观性”被消解,代之以传统文化“包容精神”的确立和再确认。

(二)情感叙事:激活观众的集体记忆

微短剧对“媒体奇观”特质的吸纳以及对叙事的反哺,建构了情绪满足和反观现实的传播路径。但对于“微短剧+文化”的组合而言,要让作品的文化命题对观众形成意义联结,不仅需要能够满足观众情绪的要素,还要做好要素在叙事中的加工与整合,扩展其“情感叙事”(emotional narratives)的能力。

斯图亚特·霍尔指出:“电视是一种话语,一个传播,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行为事件。”在电视话语生产中,“创作者会融入自己的意识形态,预设一定的意义于作品之中,即电视作品的情感叙事,也就是编码的过程,从而供不同的受众做出不同的解读”,微短剧创作同样循此路径。当叙事尝试在情感维度上编织更大的话语使命时,情感叙事便成为微短剧的重要叙事形式。

相较于那些“凭借故事中的‘爽感’营造来满足观众的想象力消费”的微短剧,《洋女婿的中国年》在叙事上参与并继承了具有反身性的“媒体奇观”的特性,并在情感叙事上预留出空间,通过借助想象性认同与符号性认同的互动,补足了对文化交流与文化自信在社会认同层面的描述。

整个微短剧的核心人物是杰西,叙事是围绕着其试图融入中国的乡村氛围与家庭环境,收获亲情、爱情以及对中国年所代表的情感维系的切实体验展开。当下社会原子化情况愈发严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体验也逐渐弱化,城乡格局变动下,背离乡土、民俗记忆消失等情况也越来越多。

当微短剧以外国人的视角再次审视与代入体验,并表达亲情、爱情、民俗情怀时,观众的情感记忆也被微短剧叙事所书写的完整情感体验过程所彻底激活

方法:微叙事、“梗”应用、多视角

网络微短剧相比传统影视形式,在叙事方面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微”字。《洋女婿的中国年》在叙事方法上不仅发挥了微短剧“微”的叙事优势特征,通过最大化压缩内容让叙述更为轻盈,还回归到“剧”的本质属性上,在叙事内容和体量上做到了相对平衡。

这与当下“重视作为剧作‘灵魂’的主题创设,以正确的价值导向、前沿的时代精神、丰富的情感意蕴作为主题创设的艺术品格基准”的呼吁不谋而合。

(一)微叙事:节奏快、内容多

《洋女婿的中国年》虽以“文化交流与融合”这一宏大命题为叙事核心,但并没有将叙事角度扩大化,而是凝缩于烟台农村里的一个小家庭,牵涉的各种事件也都是乡村里最为朴素、最接地气的内容。

在叙事时间方面,每集时长5-6分钟,时长压缩对应着叙事节奏的紧凑,也即缩短常规叙事的时距,控制叙事体量,将具体事件以及对应的情绪点与矛盾冲突点凝聚在1-2分钟。

以第3集为例,承接上集杰西在大集上疯狂讲价的剧情后,老丈人对自家洋女婿满肚子抱怨,便和江阿姨疯狂吐槽,该段时长在1分钟左右;经过江阿姨的劝慰后,故事紧接着进入杰西学炸面鱼的剧情里,在2分钟内便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段落;随着杰西又在厨房闹出事故,丈人丈母娘开始互相“甩锅”,情节立刻过渡到第三段。4分44秒的一集时长,相当完整地塞下了三个“微”故事,不仅节奏快、内容多,而且还把多元文化的交流磨合过程活泼有趣地呈现了出来。

(二)“梗”的应用带来乐趣与共鸣

“梗”即笑点、伏笔,“扮演着识别归属、划分圈层的潜在角色”,是“一种兼具趣味性、形象性的言辞形式”。带有欢乐色彩与趣缘认同的“梗”文化,短小精悍却意味无穷,能令人会心一笑或开怀捧腹,与微短剧相生相伴相融再合适不过。相较于当下众多微短剧对网络小说拙劣套路的继承与模仿,创造“梗”与玩“梗”显然更能让见惯短剧身份逆袭、复仇打脸、狗血巧合等“套路”的观众眼前一亮。

在《洋女婿的中国年》中,很难见到“套路”、模板的影子,而是多了“梗”的诞生与塑造:由于中外语言文化的碰撞,以及春节民俗所具有的喜乐祥和的文化氛围,作为主角,杰西的许多台词与行为被“梗”化,带给观众乐趣。以“抢红包”“发红包”为例,每逢春节,红包都会作为共同记忆而被不断提及,也常被许多短视频博主演绎,成为颇具地域特色的“梗”现象。

在剧中,传递红包且互相谦让的特有民俗文化把杰西弄得糊里糊涂。当观众看到剧中亲戚串门,杰西也和小孩子一样争抢红包时,自然会与短视频里演绎的山东人拜年“梗”相关联,不仅会被其欢乐的氛围所感染,也达成了对同一地域文化的共鸣。

(三)叙事视点提供参与空间

在影像当中同样存在着文学意义上的“视点”概念,即“构成一部叙事作品的出发点,它通过观察点的巧妙转动,有时可以从一个人物变换到另一个人物身上”,而微短剧由于具有强互动性,在很多时候,其故事讲述往往会将视点交付给观众,也就是以第三人称视点向观众提供干预、评论情节内容的视角空间。

在叙事视角上,法国文学评论家热奈特根据叙事者的观察角度与权限,将其分为“内聚焦”“外聚焦”“零聚焦”三类情况。由于微短剧“人物关系相对比较简单,较少采用以旁观者角度进行叙事的外聚焦”,而是更多地使用具有全知全能观察地位的“零聚焦”,以及具有角色代入感、共享情绪价值的“内聚焦”。

在《洋女婿的中国年》中,无论是秧歌队的表演,还是烟台乡村渔港风光的展现,往往采用“零聚焦”的模式,让观众成为推进洋女婿融入中国式家庭与春节习俗的参与者、愿望赋予者。

值得一提的是,在故事最后,该剧以姐夫和夫妻二人微信视频通话的方式将渔灯节的盛景予以呈现。此刻,以江芮琳、杰西等为代表,以及提供给观众的第三视角在此刻合而为一,“内聚焦”的视觉呈现与故事结尾的遗憾补足相得益彰,让观众也能与剧中人共享同一份欢欣。

内核:呼唤“温暖现实主义”

超越叙事技巧层面,《洋女婿的中国年》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其传递的“温暖现实主义”精神。基于文化交流与传承的母题,该剧以讲述文化之间的相互包容与理解为叙事内核,包括老人与洋女婿间的磨合,以及因文化差异而形成的各种现实问题。

在故事讲述中,在杰西对春节民俗与乡村文化始终抱有热忱的基础上,随着江父最终选择尊重与接纳杰西,故事不仅在文化宣传、更在家庭认同上达成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与其同类型的“微短剧+文化”组合,如《那年夏天外婆的海》《除夕闯进我家门》《大过年的,别过了》等作品,或直面非遗失传的现实,或观向亲情离解之无奈,都“面向现实的困顿和艰难”,“解决问题的思路与办法都是温暖的、阳光的、积极的、向上的、进取的和建设性的”。这便是微短剧在叙事创作层面对新时代“温暖现实主义”的践行与发扬。

在“温暖现实主义”的基础上,《洋女婿的中国年》把中华文明中尚和合、求大同的精神内核,经由杰西的学习经历与亲身体会得以真实地表现出来。在以“洋女婿下乡”为题材的短剧出炉之前,外国友人到中国观察学习并传播中国传统文化,通过拍短视频记录中外文化差异与交流的现象就曾盛极一时,诸如“黑人伊博”“雷哥”等扎根农村的外国博主都选择将现实感受通过影像真实而活泼地表达出来。

而《洋女婿的中国年》从这些外国友人的真切感受中进行取材和提炼,发挥影像表达直观且生动的优点,将这些现实艺术化为搞笑又温馨的一段段故事,使文化碰撞与交流具象化,突出了“温暖现实主义”的审美特质和思想内涵。

结语

要创新叙事手段,构建中国话语和叙事体系是重点。微短剧凭借叙事新奇、情感共鸣和互动性,为文化交流创造了一种富有吸引力的表达方式。因其为“剧”,能够与当代观众产生深度的情感联结;因其“微”“短”,也能契合现代社会的文化需求。

《洋女婿的中国年》作为“微短剧+文化”的实践案例,凭借“洋女婿下乡”的“奇观化”叙事,在内容与体裁上的充分平衡,以及背后所秉持的“温暖现实主义”,证明了微短剧助力跨文化交流大有可为。微短剧作为讲好中国故事、体现中外文化交流交融的富有表现力的叙事途径,未来将有更多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温度的优秀作品涌现。

(任沛桦: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学生;张楷: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副教授)

本文刊于《全媒体探索》2025年11月号,原标题为《春节题材微短剧的情感叙事与内核呈现方法——以《洋女婿的中国年》为例》,参考文献略。

责任编辑:张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