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 | 接受的敬意
沃土 | 2026-01-08 09:18:32
魏利娟
北方的冬天,总是性子很急。南方还鲜花盛开,北方已经初雪飘落。女儿便是在这个时候说要回一趟奶奶家。
奶奶家在那遥远的东北小镇。临行前夜,女儿问我:“妈,这趟回去,有没有什么‘锦囊妙计’?”
听了这话,我想起了和老人打交道的种种细节,轻声对女儿说:“没什么别的,就记住一条:奶奶让你带的东西,别挑拣,别嫌沉,全都带上。”
女儿微微一怔,觉得不算高明,但点了点头。
果然,女儿回来时,行李箱和背包都塞得鼓鼓囊囊,连拉链的缝隙都紧绷着。“妈,你是不知道!”女儿一边收拾,一边无奈地笑,“我奶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搬来。”
拉开拉链,一股独特的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我蹲下身,像是在发掘宝藏一般,一件件往外拿。
先是一包萝卜干。切成了手指粗细的长条,晒得透透的,颜色不再是鲜萝卜的白,而是化作了温润的琥珀黄。这东西若是用水泡发了,切碎拌上辣椒油,嘎嘣脆,是冬天里最下饭的滋味。
再是茄子干。这东西最难伺候,得趁着秋阳最毒辣的时候切片,有的还得先蒸熟再晒。眼前的这些,黑黢黢、皱巴巴的,缩成一团。炖肉时扔一把进去,它能贪婪地吸饱油脂,变得肥厚软糯,比肉还香。
还有金黄的黄花菜,整整齐齐堆码在一起;还有一大把干豆角,那定是老人戴着老花镜,一根根择洗干净,焯水,再挂在篱笆架上,守着太阳一点点晒出来的。
陆续拿出来的还有:黄豆、绿豆、鹅蛋、花生、小米,等等,甚至还有带着东北黑土的香菜和一个硕大的南瓜。
先生下班回来,一进门看见满地干菜湿货,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解道:“这么老远,背这些东西干吗?这些东西,超市里几块钱一斤。又重又不值钱,这不是瞎折腾孩子吗?”
听了这话,我只是浅浅一笑。晚饭还没上桌,电话铃响了。是婆婆。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洪亮、高亢,那是只有心里头真正畅快了才会有的调门。
“大孙女,东西都带回去没?”婆婆问。
女儿立刻大声应着,“奶,都带回来了!一个没落,全在客厅堆着呢,我们正收拾呢!”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爽朗的笑声,“哎呀,这就对了!还是我大孙女好,听话!不像你那个爹,每次回来,我让他带点啥,他就推三阻四,不是嫌沉就是嫌麻烦。这次奶给的东西都带走了,奶别提有多高兴了!”
挂了电话,先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堆刚刚被他嫌弃的东西,若有所思。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指着地上的东西,轻声对他说道:“你呀,平日里只算这东西市值几块钱,却从来没算过老人的心。老人给孩子东西,图的从来不是这东西贵贱,图的是个‘被需要’。”
“她种了一年的地,伺候了一秋天的菜,为的是啥?为的就是看咱们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地往外拎。咱们拿得越多,她就觉得自己还没老,觉得自己对儿女还有用。”
“你不拿,她会失落,会觉得连这点好东西儿女都看不上眼。你拿了,哪怕是回来坏了、扔了,那一刻她的满足感,是拿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
先生听完,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起身,弯下腰,双手将那个大南瓜稳稳地抱了起来,找了个阴凉通风的角落,郑重地放好。接着,他又拿起那把带着泥的香菜,走进厨房,找了个干净的水瓶,接了水,细心地养了起来。
窗外,夜色已深,风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屋子里,那股淡淡的干菜香,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温柔的手,把这一家子的心,紧紧地拢在了一起。
这大概就是日子的味道,也是被爱着的味道。
责任编辑:刘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