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 | 寒衣传家暖
沃土 | 2026-01-07 18:18:02
毕爱学
故乡鲁中山区,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人们除了备妥过冬的衣物,还要上坟、烧纸、祭奠,给逝去的亲人或无家的孤魂送去一份温暖。
这些习俗,最早是从爷爷口中得知的。记得童年时,爷爷领着我去“烧寒衣”。村庄不大,二百来户,毕氏老林在村东南约五百米处。几个小伙伴一路蹦蹦跳跳,给前去上坟的老人们增添了不少欢乐。村里人大多沾亲带故,平时难得凑齐相聚,上完坟,看看天色还早,大家就在松柏下席地而坐,就着剩下的酒菜水果等供品,陪着九泉之下的祖先们小酌几杯,口中不时劝着“爹啊娘啊!请吃菜,请喝酒,请用茶!”那情景,恍若先人们依然在世时一模一样,可谓“事死者,如事生”。
我那时尚小,还不能陪老人饮酒。环顾四周,石碑林立,坟茔遍野,心里多少有点害怕,冷不丁打个哆嗦。爷爷脱下棉衣,披在我的身上。厚重的老棉袄裹住了我的手脚,再也不能乱跑。
这是一件绵羊皮内里的袄,听说是在外地当兵的二叔邮寄来的,是爷爷的宝贝与骄傲。当年在大街墙根晒太阳时,他曾不止一次地向老伙计们炫耀道:“这是俺家二娃捎回来的。好是好,就是穿着太热了!”那神情,得意扬扬。
的确是热,棉袄披在身上,不一会儿就感到暖流四涌,后背微微冒汗。热气从脖子领口往上蹿,里面掺杂着烟的苦头、酒的香气、汗的咸味……那,是我所熟悉的爷爷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仿佛会遗传,多年之后,在父亲的衣物上,我也曾嗅到过。那时,我已读中学,初冬时节,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放学时,我事先未准备好雨具,只好顶着凛冽的东北风,在风雨里狂奔。冰凉的雨水淋在脸上,激起浑身鸡皮疙瘩。跑到半路,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匆匆迎过来。走近了,竟是父亲!他先是把一顶草帽稳稳地扣在我的头上,系好帽带,随后,不由分说,迅速解开衣扣,把灰色的中山装外套脱下,披在我身上。他自己呢,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秋衣,紧紧地扶着我,在雨中前行。
中山装穿在我身上明显有点大,下摆几乎裹住了屁股,行动不便。我几次要脱下来还给父亲,他却微笑着示意,让我穿好,叮嘱我千万别着凉、感冒了。爷儿俩在风雨中一溜小跑进了村。
风变得小了,我跑得热气腾腾。这时,在父亲的外套上,我闻到了爷爷棉袄上那熟悉的味道。那味道对别人或许陌生、刺鼻,或生厌,在我却充满爱怜、亲切和温馨,它是家族的温情传承,有一种特殊的情愫扎根血脉,绵延不绝,世代相传。
父老身上的温暖一直陪伴着我。外出求学时,我感觉北京的冬天比故乡更加寒冷。好在我那时每天跑步锻炼身体,还坚持洗冷水澡。教室、宿舍里也都供着暖气,棉衣几乎穿不着。但每到立冬前,我还会收到老家寄来的大包裹,里面有棉袄、毛衣、秋衣、棉袜等。当然,还会有父亲的亲笔信。“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他平日话不多,字里行间无非是唠叨着让我吃饱穿暖……棉袄我到寒假时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家去。但是,来年天一冷,他又寄来了满满的一大包,这令我哭笑不得。当然,我心里能够感觉到那浓浓的暖意。
参加工作后,单位发的一套工作服中,有一件深蓝色棉大衣,制服样式,金黄的纽扣亮晶晶的。赶在天冷前,我回到老家,把它送给爷爷。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穿在身上四处显摆。遇见左邻右舍,就挺直腰板,拍拍棉衣说:“看,这是俺孙子孝顺俺的!”在乡亲们无限羡慕的眼神里,爷爷眉开眼笑,面庞红润,胡子更白了。父亲虽然没有收到类似的礼物,却也分外高兴,他安慰我说:“给爷爷穿就好,我这不有棉衣吗?”
如今,爷爷、父亲相继离我而去了,那些棉衣也早已不知去向。好在,那些记忆中的珍贵片段犹未失落,那些世代相传的温暖时刻依然存在。它时常从脑海中跳跃出来,令人反复回味、细细咀嚼,让我感到人生的真情未曾失落。
责任编辑:刘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