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 | 手写旧时光

李树坤

周末上午，整理书橱时，翻出一大摞书信。纸已经泛黄，信封上的邮戳和寄信人信息依旧清晰可辨。

那些信，大都是上大学期间和刚参加工作时收到的。其中一封，是我上高三那年，同桌在河北军营寄给我的。展开，是熟悉的字迹：“见字如面。北方的冬天来得早，你那边可还暖和？我现在经常外出拉练，十分紧张。今天这边下雪了，便有了空闲给你写信，我没上完高中便入了军营，时常会想起上学时一起读书的时光……”整整六页，写满了上学时的理想与困惑。在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我们把最细腻的心思都托付给了这方寸纸笺。

让我感动的，是妹妹代笔的那封家书。那年我刚上大学，第一次出远门。娘识字不多，便让妹妹给我写信，信中写道：“哥，娘让我问你，在学校能不能吃上热乎饭菜？学习累不累？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冬天到了，被子够不够厚？娘说，家里的棉花丰收了，想再给你做条厚被子寄去……”

没上大学之前，母亲说这些嘘寒问暖的话，我总嫌她太唠叨。可真正一个人远在他乡，才读懂了那些唠叨背后的不舍与牵挂。

在信的末尾，妹妹写道：“哥，我在写信时，娘正在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这里要下雪了，不知道你那边会是下雪，还是下雨？娘在门口一直望着天空，说不知道你有没有买把新雨伞。娘让我在信上画个小太阳，你看到小太阳就会暖和了。”

怕母亲惦念，当时就写了回信，我说校园里的风景很好，这里的气温要比家里高，冬天还时常下雨。学校里有小时候没见过的高大梧桐树、银杏树和五角红枫树。学校的食堂很干净，吃的菜每天都变换着花样。我还告诉娘，我跟同学们相处得很好，平时学业也很轻松。我还告诉妹妹，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乡村。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县城一所中学工作，成了一名老师。离家近了，就不再写信了。但同学和朋友之间，依然保持着书信往来。1999年元旦前夕，我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打开一看，是大学同桌从沂蒙山区寄来的，他在信中写道：“这两年，时常在报刊上看到你的名字，我总是自豪地对身边的同事说，瞧！这就是我同室同桌的兄弟。新的一年，我盼着你更多作品在报纸上发表。”再次读完这封信，我忽然想起，好像已经多年没有提笔给亲友写信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没有收到手写信了，却依然怀念手写信的快乐时光。自从有了网络，我们用上了电子邮箱，有了短信，有了QQ，有了可以发语音、打视频的微信。智能化的生活，让世界变小了，小到随时可以看见对方窗外的天空。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快节奏生活里，少了那种铺开信纸时手写时的虔诚，少了字迹里独有的温度与气息。

前几天，我回老家看望母亲。在抽屉里翻找电视机遥控器电池时，我找出几封信和一本相册。那是当年我和妹妹给家里的回信，想不到母亲还一直保存着。相册里，有我们全家人的合影，有姊妹几个小时候的照片，也有我和妹妹在各自大学里拍的照片。当年，为了拍张好看的照片给母亲看，专门找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相片洗出当天，就急匆匆地写回信，把照片一起寄回了家。如今再看那张照片，仍会想起当年在学校读书的美好时光。

读完信，我把它重新装进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雪花，一片片飞舞着，就像“云中锦书”从天际边飘来。

我忽然很想给远方的朋友写封信。就写：我这里下雪了，忽然很想起你。你在他乡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