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将成为照护者——《照料母亲十一年》新书分享会在沪举办

2025年12月27日下午，由译林出版社与朵云书院联合主办的“每个人都将成为照护者——《照料母亲十一年》新书分享会”在上海朵云书院·复旦管院店举行。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妇女研究中心主任计迎春和作家、翻译家于是围绕美国作家琳恩·蒂尔曼的这部回忆录，展开了一场关于养老、家庭与照护的深度对谈。活动吸引了众多读者到场，其中不乏正在或曾经承担照护责任的读者参与分享，现场交流情感真切而充满共鸣。

计迎春、于是（从左到右）

责任、爱、死亡，以及矛盾心理

活动伊始，主持人兼本书编辑黄洁点明了《照料母亲十一年》的核心：“副标题‘关于责任、爱、死亡，以及矛盾心理’，这四个词可以概括这本书的内容。”作者蒂尔曼以极为坦诚的方式，记录了自己与两位姐姐在母亲失能后，长达十一年的照护经历。在黄洁看来，本书的珍贵之处在于它毫不回避照护过程中的情感冲突。一方面，照护源于责任与爱；另一方面，长期、高强度的照护现实，又不可避免地带来怨与怒。

社会学家计迎春援引社会学中的“代际矛盾意向理论”指出，在代际关系中，爱与责任，往往会与怨恨、愤怒等相反的情感同时存在。“在照护过程中，特别是照护失智老年人的过程中，这种复杂性、尖锐性一下子全都出现了。”她进而联系中国语境中孔子论孝的“色难”，《孟子》中舜的“怨慕”，来说明亲密关系与代际关系本身就具有多重甚至相互矛盾的面向。

作家于是则强调，《照料母亲十一年》的珍贵之处在于其作为非虚构作品所呈现出的真实性与坦诚。蒂尔曼与母亲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长期处于竞争与疏离之中，母亲晚年患病迫使这对母女重新紧密连接。在于是看来，蒂尔曼没有试图用“和解”来覆盖复杂的现实。“她的记录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善，一种很包容的善。它不仅包容了所记录女性的一生，也包含了记录者所有诚实的感情。我觉得这比表面上谈‘原谅’、‘和解’更为重要。”

为什么照护者总是女性？

随着讨论深入，话题转向了照护工作中的显著的性别分工问题。黄洁指出，无论是在书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从女儿到受雇的护工，承担主要照护责任的几乎都是女性。

对此，计迎春剖析了其背后的结构性原因。她将这一现象置于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的背景下，指出“小政府、大市场”的逻辑将社会再生产的责任推给家庭，而家庭内部又依据传统的性别规范，将照护责任主要压在女性肩上。她引用上野千鹤子和南希·弗雷泽，指出“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以市场资本和生产为中心，它对再生产、对照料是忽视的，使得照料者在这个体制下被持续压榨。照料要么由女性无偿来承担，要么由女性以低薪形式来承担”。

于是结合自身照料父亲近十年的经历，提供了来自照料者视角的补充。她观察到，尽管女性护工占绝大多数，但近年来“照护”逐渐成为一个专业学科，开始吸引男性从业者。她点明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反差：在家庭照护中，男性承担的比例远低于女性，但在因不堪照护压力而导致的极端悲剧事件中，男性的比例是女性的三倍。男性从小缺乏从“被照护”到“照护者”的角色练习，社会对这种“非传统”的男性性别角色也缺乏认可。“为什么男性照料者比较少？我觉得这不是男性照护能力不足的问题，这是家庭、社会观念长久以来造成的一种误解。我们看到的这些把照护当成专业来做的男性护工其实做得非常好，这一点是很好的反证。这不是能力上面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心理的问题。”

特权家庭的照护困境

分享中，于是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作者蒂尔曼的家庭属于美国的上层中产阶层，拥有财富、人脉和文化资本，可以请最好的医生和护工，但即便如此，照护一位母亲依然如此艰难。“如果是这样一个阶层的人，她们都觉得照料母亲如此困难，那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办？”

计迎春回应道，这恰恰揭示了照护危机的普遍性与结构性。即使是资源相对优渥的发达国家中产家庭，在将大部分具体事务“外包”之后，也依然要承担巨大的情感劳动和决策压力。“这说明照护负担不能仅仅由家庭、由个体的女性去承担。它应该由社会共同分担。”她强调，照护具有强烈的公共产品属性，不能完全市场化，需要社会提供更多元的支持体系，并提高照护工作本身的社会价值与经济回报。

于是进一步指出，“外包”也会产生新的社会与伦理问题。无论是蒂尔曼书中来自第三世界的低薪护工，还是现实生活中进城务工的家政人员，都构成了全球照护链条的底层。雇佣关系与亲情边界的模糊、护工自身的情绪耗竭、阶层与种族差异带来的权力不对等、资本介入后老年照护被消费化的趋势，都让照护情境变得更加复杂。“这是照护问题当中比较含糊，但又充满人性的一面，不是简单批判资本主义就能解决的问题。”

尾声：照护需要被看见

在互动环节，多位读者分享了各自的照护经历。一位照料患癌父亲近800天的女儿，详细诉说了在治疗决策、情绪压力与童年回忆交织下的挣扎与坚持。另一位读者则讲述了母亲因糖尿病并发症突然离世时，家人因缺乏临终医疗知识而留下的遗憾。这些真实的分享让两位嘉宾深受触动。计迎春鼓励道：“在你们自己所知的范围内，你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于是则补充道，蒂尔曼在书中也记录了类似的遗憾与艰难抉择，这说明不完美是照护历程的常态。

活动最后，计迎春强调，我们需要动员多方力量，建立更完善的在地化社区支持体系，给照料与照料者更高的社会承认与经济回报。“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等了，应该把它认认真真地摆到桌面上谈，作为社会的核心议题去谈。”于是则呼吁，希望《照料母亲十一年》和今天的讨论，能让更多人意识到照护的普遍性与长期性，并从中看到寻求社会支持的可能。

正如《照料母亲十一年》试图传达的那样，照护不仅关乎孝道与责任，更关乎社会如何对待生命中最脆弱的部分。当照护获得支持与尊重，从沉重的私人负担，逐渐转变为值得公共探讨的社会议题时，或许每个正在或即将成为照护者的人，都能多一份准备，少一份孤独。理解照护，正是走向从容应对的第一步。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