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向山向心向静昆嵛行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还在读大学，选修民间文学，师从山曼先生。时逢深秋，先生组织我们去胶东的昆嵛山采风。我当时因事未能参加。自此，我这个沂蒙山人才知道齐鲁大地除了沂蒙山、泰山、崂山之外，还有座昆嵛山。听去过的同学描述昆嵛山里如何如何，我由衷感到错失了一次深入了解胶东民俗的好机会。毕业之后虽然也常去烟威地区，但终是来去匆匆。这也成了我的一件憾事。

今年夏天，这个愿望终于成行。在威海文旅局领导的安排和当地朋友的陪同下，我们走进昆嵛山，参观了无染寺景区和圣经山景区。

壹

无染寺位于昆嵛山主峰泰薄顶的南麓，属于文登区界石镇，从威海市区出发半小时车程。

当车辆到达景区门口，一股清凉感立即浸入全身。抬头向左望去，一排排典型的北方纯石头房子映入眼帘。据朋友介绍，1935年11月4日，中共胶东特委在此设指挥部，发动农民武装暴动，这就是“一一·四胶东暴动”。暴动失败后，以此为根据地，组建了昆嵛山红军游击队，播下了胶东革命的火种，为后来胶东抗日根据地的建立奠定了基础。这些房子就是当初的兵工厂。上世纪60年代，解放军某部驻扎于此；1987年撤离，留下了大量具有鲜明特色的部队营房。现在这里成了当地红色教育和学生研学的好去处。

如今的无染寺，大部分古建筑已不复存在，但遗址保存完好，当初寺院的地基清晰可见。在景区大门的右侧，有着近两千年历史的寺门仍高高矗立，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片难得的净土。

在庙基前左侧，有一块保存完整的清光绪十三年（公元1887年）《重修无染禅院碑》。它静静地立在一旁，碑基和碑顶显现出被风霜和时光浸透的沧桑痕迹。另一侧，是一块《唐光华四年无染院碑》的复制品。原碑立于唐光华四年（公元901年），史书对此碑多有记载，上世纪三十年代被埋于地下，2008年春在古寺遗址附近施工时再次被发现。

据碑文和史料记载，无染寺始建于东汉桓帝永康年间，当时气势恢宏，香火不绝，系受皇恩设立，免除界内一切税粮以供奉香火。据《唐光华四年无染院碑》所记，参与此次修建的有功人员中，既有当地当朝的相公、州常侍、县大夫、判官、押吏等，还有吴越王钱镠和维州刺史兼御史大夫钱镇，以及吴越王手下的四个节度使和刺史，还有新罗商人金清。到了唐代光华六年（公元903年），其寺范围进一步很大，被称为“胶东第一古刹”。由此可见唐及五代时期，无染寺作为佛教寺院，在东部沿海一带的影响之大与规模之盛。

无染寺名字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者因其地距乡村辽远，颇为僻静，居之者可六根清净，可得大解脱，所以人称“无染”。另说，寺内有一石龛，其下空洞，是齐国王后无盐的坟冢。现在的无盐冢就在无染寺大门的西北山中。因胶东口音“盐”与“染”无异，故名。

从无染寺大门拾级而上，便是有“江北小九寨”美誉的山涧溪流与峡谷。溯流而上，是绵连不断的十八个小水潭，或清澈见底，或碧绿如蓝，汩汩溪流自其中缓缓流入或流出。盛夏的八月，游客如织。他们或乘凉树下，或戏水其中，或独坐，或小憩，甚至于许多游客支上小桌，在潭边野餐。游人们莫不惬于这山间清风，享用这高山流水之清凉。心，可以恣意安放在这山水之间。

溪流之畔还有一处遗迹值得一书，就是当地俗称的“石窗”。大约在山谷的中部，一处靠近山崖的峭壁上，有几十个被特意凿出的石龛。高者离地六七米，低者二三米。峭壁之下是长达几十米的天然石洞。当地百姓传说，无染寺的历代高僧，每坐化一位，僧众便会在此凿出一个窟窿，用以虔诚地供奉。现在的石洞被游客支上了许许多多的木棍，我们以为是顶着这巨石以免滑落，可随行的导游说，当地人认为，在巨石之下支上木棍会治愈腰疼。这是多么简单的治愈方法呀。

大江南北，原始的高山森林并不少见，但树下生态并不相同。江北的树下，多为草被植物，草木矮且浅。江南则不同，不同草木高低错落，密密麻麻，葳蕤且繁盛。得益于高峻绵延的昆嵛山在北面的抵挡，和南面海洋而来的水汽，这里一年四季气候温润。山谷中既有高大茂密的各种乔木，也有或伸展或蜷曲、形态各具的灌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攀缘附着在这些大树上。如果不是刻意地提醒自己这是北方的胶东半岛，还真以为是到了浙西的密林。

贰

我们此行的第二站，是位处圣经山景区的东华宫。

圣经山是昆嵛山系的一部分。据光绪《文登志》，圣经山原名紫金山，其位于整个昆嵛山系之南部，方圆八平方公里，是中国道教全真教派的发祥地。

王重阳，不仅是武侠小说中的一代宗师，更是历史上的一位真实人物。他是陕西咸阳人，生于北宋末年，家族为地方大户，曾儒业、武艺兼修。目睹了金灭北宋后的民不聊生和乱世沉浮，他对功名产生了怀疑。48岁那年，得到仙人吕洞宾的点化，开始修炼道家，并隐居终南山悟道修行。金大定七年（公元1167年）为追寻师父吕洞宾的足迹，56岁的王重阳东出潼关，到山东传教。

在宁海州（今牟平一带）他结识了当地富户马钰（后号丹阳）、孙不二夫妇并收为弟子，从此在昆嵛山一带传经布道，收下来自牟平、文登、栖霞的一大批信徒。马丹阳、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七人是他的高徒，得传真经，修成真人，这就是“全真七子”。至此，完成了从理论、实践到组建队伍的过程，道家全真道正式创建。

东华宫之所以被认为是全真教派的发源地，不仅仅这里是“全真七子”第一子马丹阳的创派之地，还因为经过马丹阳的考证，位于圣经山山麓处的现东华宫北部的东华洞，就是东华帝君的故宅和修行处。而东华帝君，即华阳真人，是继道教太上老君、西王母、白云上真之后的第四代祖师，也被奉为全真道教五祖之第一祖。而东华帝君，也是吕洞宾的师傅。所以后来马丹阳在此营建了“东华宫”，又名“紫东府”。

光绪本《文登志》对此有清晰的记载，此事发生在金大定二十二年（公元1182年）。自此，马丹阳、王处一等亦长期在此修行。这就是历史悠久的东华宫宫观的雏形。

有王处一诗为记。《赠昆嵛山东华、契遇二庵道众》云：“予自七岁，遇东华帝君于空中警唤，不令昏昧。至大定戊子，复遇重阳师父，因作此词”“东华悟得谨修持，契遇方能种紫芝。且下不离清净地，将来一会赴瑶池”。

从祖制传承角度讲，昆嵛山应该被称为全真教派的鼻祖之山。

金元两代，历代住持都对东华宫加以维修扩建，从公元1182年马丹阳初建，至明景泰四年（公元1453年），有历史记载的大的维修达18次之多。特别是长春真人丘处机接掌全真教派、公元1220年被成吉思汗召见，“一言止杀”之后令其掌管天下道教，全真教在全国得到了大发展，包括神清观、烟霞洞、东华宫在内的昆嵛山道教神庭也盛极一时。例如，公元1224年，丘处机就曾为东华宫购买田产，扩大规模，殿堂塔石遍布，同时增加道观的日常供给，致使香火日盛。

相传东华宫后世毁于火灾，到了明朝中叶以后便无重修记载。到了清光绪二十三年时，“栋宇已颓”，只有“碑碣林立，规模森然”。

从东华洞的西北处走不远的一段路，经过一处平坦的山地，便突遇一处陡峭的山崖，山崖之上，有一座完全用石头垒成的三层的阁楼非常醒目。所谓阁楼又不似阁楼，下层全是实的，并没有什么门或厅，只有上面一层有可供供奉的空间。因为依山依石而建，从下面看是三层，而从上面看，只有一层。据导游讲，这就是玉皇阁。经查阅当地史料，此阁建于元至正初年（约1341年）。或许是石头垒就，它一直矗立在这里，为原址原建。不远处，有一座石桥，名曰迎仙桥。据说，只要跨过此桥，便可遇到仙人；悟性极高者，甚至可成仙。炎炎夏季的下午，行至此处，我们早已汗流浃背，便坐在这里休息。或许我们一行悟性不够，半天我们也没有遇到什么神仙。

此时骄阳偏西。南面是一望无边的郁郁葱葱的田野，一处处平坦安静的村镇或隐或现，仿佛棋局一样布在远远近近；远处起伏的丘陵仿佛环绕拱卫在四周；天空云层翻动，气象万千。看到这些，顿觉神清气爽，境界阔大，正所谓“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阵阵松涛从耳边从身边吹过，刚才身上的汗水和疲惫立即消失了。自古至今，人类审美的标准是类似的，美好的事物和地方大家都会喜欢，而追求修身养性和天地人合一，也许是大自然和生命本身高度契合后的自发的情愫。我突然想起了一段话：芸芸众生，每一颗心灵都是一个独特的世界；万千景色，每一处风景都是人生最好的遇见。

现在的东华宫，为近年新建，寺院多进，规模亦宏大。元代的宫门及牌坊仍在，殿门左侧的几十米高的老子铜像也庄严耸立，但似乎并没有完工。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总是令人叹为观止。能证明昆嵛山和道教神秘契合关系的是，山顶有一座形似老子的巨石。一老者正襟端坐，表情凝思，长耳大目，方嘴厚唇，衣襟仿佛随风飘落，远远望去绝似道家鼻祖老子的头像。

在东华宫西北五六里处，有两石屹立，高约三四丈，形似初升的月牙，当地人称之为“月牙石”。上面刻有完整的《太上老子道德经》，共有146行，为颜体楷书，古拙而清隽，为国内仅有的《道德经》文本和大型道教摩崖石刻。据清代《文登志》记载，这个摩崖石刻“为金元诸真人所为”。现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文物。

叁

走进自然，享受自然，增加生命的温度，找寻生命的出处和来路，试图延长人生的长度和厚度，这是许多中外古今贤达相似的人生旅程。佛家主张向心向善；道教主张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儒道佛兼修、贵生重己。人生的真谛在哪里，生命的密码如何破解，相同的思考，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探究手段。有的唯物，有的唯心；有的侧重于道，有的侧重于术；有的是科学，有的像玄学：方式方法角度不同而已，但脚步是从没有也永远不可能停止的。寺庙也罢，道观也罢，都是人类历史文化的优秀遗产。

包括全真道教在内的宗教之所以在昆嵛山创建，其主要原因应该是包括昆嵛山在内的山东半岛，自古以来就有仙道文化的传统，百姓中有信奉仙神和修炼养生的民间土壤。方士徐福劝说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就发生在东夷大地；所谓海上三仙山“蓬莱、方丈和瀛洲”之“蓬莱”，以及八仙过海之说也发生在山东半岛。昆嵛山自古就被誉为“海上仙山之祖”。姜子牙被封齐地后，他封的“齐地八神”中有五神在胶东：日主在荣成成山，月主在龙口莱山，阴主在莱州三山岛，阳主在烟台芝罘，四时主在今青岛西海岸琅琊台；另三主分别是天主在临淄，地主和兵主在泰安。

一个半岛，两座仙山。就像崂山不仅仅是一座山，而是一片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山脉一样，昆嵛山也不仅仅是一座山，而是横亘在烟台和威海之间，跨越牟平、文登、乳山等地的大山系。

今天的昆嵛山，已成为著名的风景名胜旅游区，成为胶东人民挂在嘴边的骄傲。方圆百里，山势绵延，层峦叠嶂，谷深林密；自然资源丰厚，人文景点众多。北侧的牟平，自南向北一直到海岸线，缓缓北坡上布局的是城镇和连片的几十万亩的松林。东北侧的环翠区，城在湾中，湾在山中，山在云中，精致而细微。东侧、南侧的文登区，古风雅韵，新城新姿，山野田园保持着胶东大地的厚重与朴实。而在西面，则依然是绵延不绝的山脉。行政是有划界的，而山则没有。

登上昆嵛山顶峰泰薄顶，远可俯瞰浩渺的大海，近可一览迤逦绵延之众山。“极目四望，目空千里，村烟如画”。

无论修与不修，炼与不炼，只要你来，就是一趟向山向心向静的旅行。

（武善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