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刘总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11 16:55:14
作者:齐军
刘总是大众日报人对报社原党委书记、总编辑刘广东先生的尊称,我猜想这里面含着传统媒体人“报人当以业务立身”的价值观,一声刘总表达大家对这位多才多艺的老报人无限的敬重和认可。刘总本人自谦、稳重,喜欢别人称他“刘编辑”“老刘”。待我入职大报时,刘总已届耳顺之年,他宽阔的圆脸庞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笑意始终挂在脸上。刘总阅历丰富,又有他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勤思好学之风,谈起做人做事,言语随和,语调缓适,没有官话大话,也不说空话套话,像家长与子女谈心一般春风化雨,听者受益匪浅。大报一领导曾感叹:“与这样的智慧长者交流,是一种享受。”对于吾等家乡后生,他鼓励多批评少,我从中学到一些做人做事的方法,自感终生受益。
2025年8月,刘总去世后,我痛定思痛,给自己定下一个任务——把与刘总交往中有意义的事记下来,以此缅怀这位智慧敦厚的老人。写篇文章还值得如此兴师动众?鉴于身体原因,下半年以来,我把写作的任务一压再压,但这篇文章必须写。刘总去世不久,曾几度入梦,我拿起笔又放下,意难平。临近岁末,不能再拖了,我想写作不仅为了记忆,更为给自己一个交待。正如作家麦家写《人间信》,首次直面父子关系这个他心灵深处的最薄弱处,他说:有些东西,年龄大了,沉淀久了,才敢碰,不为和解,只求心安。
记得大概是1998年报社年度工作会上,刘总宣布了在部分市地建设分社的决定,由各市地记者站自愿报名,建设费用通过记者站广告费留用解决,期限三年。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年的记者站会议开得格外热烈,大家会上会下都在讨论,也在盘算自己有没有能力当第一个吃螃蟹的。当时,17市记者站广告收入像所驻市的GDP一样分为三个世界,聊城是名副其实的第三世界,年广告收入30万元左右,而建设一所具有办公、印刷功能的分社,征地、买设备、盖楼等各项费用少说也得三百多万。站长宋庆祥下不了决心,在会后返程路上征求我的意见,我坚决支持。那是一个经济加速上行的黄金年代,我们算了一笔账:按三年建设期计算,每年需要七八十万元,把广告开发提到这个档次是“跳跳脚够的着”的。回到站上,我很快草拟了建设聊城分社的报告,站长修改把关后呈送报社,由此拉开筹建分社的大幕。那时,聊城站要建分社的消息在编辑部和聊城宣传系统引起不小的反应,大家表示支持的同时,主要替我们捏了一把汗,毕竟投入真金白银,还要个人在完成正常记者考核任务之外,再投入精力搞建设,有出力不落好之嫌。
“建分社选的那块地,你知道吗?”一个秋日的早上,刘总到聊城调研,我陪他在宾馆内散步时问。
我答:知道。他马上安排带他去看看。
我迟疑一下,因为站长不在,我一个站员陪着报社一把手看地块有越位之嫌,而且分社选址是一件大事情,汇报不好生出事端又如何交待。
“不等庆祥了,咱走吧。”刘总温和的话语传递出信任。
位于聊城经济开发区的这块地有14.56亩,毗邻开发区管委会,坐落在东昌、中华两条干线公路的交汇处,看上去方方正正。地上原建筑物已清除干净,只留半人高的芦苇迎风飘荡。
刘总在路边转了转,说:“可以。”
大众日报在市地建设分社,一定程度上借鉴了人民日报社创办华东、华南分社的经验。刘总说,报社在市地没有“腿”,建起分社相当于有了自己的腿,与市地加强联系、把报社产业向下延伸就有了平台。除了报社的“大道理”,我也有建设分社的“小道理”。时任报社副社长宫本欣曾对驻站记者们说:“报社是家又不是家,记者站不是家又是家。”驻站记者是报社派出报社管理,从行政关系上报社是驻站记者的家,但驻站记者又常年驻外,生活在外地,报社管不上,像一只风筝在外飘着,找不到家的感觉。在获批筹建分社的6个记者站中,聊城占得一席,有站长的积极争取,更离不开刘总对家乡的关照。遇到这样的好机会,哪能不大干一场?
我们四处公关,以6万多一亩的较低价格拿下了心仪的地块,说服聊城邮政局与报社强强联合入股印务公司。按照“先治坡后治窝”的原则,率先建设印务公司。我们北上沈阳订购印刷设备,启动印刷车间的基建工作,招聘员工,一切忙而不乱。为保证顺利开机,刘总委派时任大众报业集团总经理王培文坐阵指挥。1999年国庆节,经过两天一夜的紧张调试正式开机印刷,一份份彩色《齐鲁晚报》从印刷线上走下来,第二天清晨由邮政车直发聊城八县市,上午刚开班就摆上了街头报摊。至此,大众日报在聊城拥有了自己的印刷厂,结束了依靠地方媒体印刷、时效难以保证的历史。之后,《生活日报》《大众日报》也在这里开印。
在筹建印务公司期间,最难忘的是到沈阳人民印刷厂验收设备。夏日的沈阳铁西区,太阳明晃晃的,热得人坐立不安,杨厂长带我们参观了几个制造企业,全部是机器停转、人去厂空,空荡荡的车间里结满蜘蛛网。那是铁西这个重工业基地最困难的时期。因付款比例问题,与杨厂长几番斗法后,他终于答应发货。我和印务公司白经理一刻也不想在沈阳待了,卧铺票没买到,就买了两张硬座票,乘绿皮车从两千公里之外往家赶。车内拥挤嘈杂,又闷又热,入夜更是难熬,我俩租了一台小电视打发时间,坐了十五六个小时的硬座,整个人近乎僵硬。那一年,我二十七岁,正是闯的年纪!
三千多平的欧式建筑办公楼是分社建设的重头戏。开工的鞭炮声响起不久,报社安排站长参加西部大开发采访,建设管理的担子落在了我一人肩上。“抵顶”是那个时期报社的流行词,为支持各分社建设,大报广告处允许广告抵顶建筑材料。我东进乳山,把抵顶的玻璃砖门运进来;南下泗水,挑选抵顶的大理石板;与当地电动门厂软磨硬泡,“让厂家同意抵顶了一部电动门……有人笑言:分社是用报纸“糊”起来的。这里面有亲历者的辛酸,有功成一喜的惬意,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更有大众日报这块金字招牌的强大支撑!刘总曾问我“为啥不怵头”,我十分肯定地回答:“因为我有一把尚方宝剑——大众日报。”我从分社建设中体会到:事业成功靠天时地利更靠人和,绝不是一两个人的独角戏,是众人同心协力的结果。
2001年9月,一个丰收的日子来了,大众日报社聊城分社正式挂牌。时任大报总编辑室主任梁国典笑着对我说:“看着这小楼,是不是挺有成就感。”我含笑点头。对于报人来说,写稿子拿奖是主业,但稍嫌虚空,一座有形建筑带来的快乐有时胜过一沓证书。历史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幸哉!那几年,我学到了好多新知识,在磨砺中不断长大,虽有繁忙时荒了写稿的遗憾(我的岳父一直以我是大众日报记者为荣,一连几天在报上看不到我的稿子时,很是失落),但也赢得了报社领导同事的认可。2004年报社人事月,处级干部竞争上岗,我如愿竞得交通站长。有人说我演讲嗓门大、放得开,称为“黑马”,可时任大众日报总编辑傅绍万说:“我们选你,不是因为你讲得好,而是因为你干得好,你在聊城扎扎实实干了好多事。”
从聊城走进省城,从地方进入行业,我开启了工作生活新阶段。那时,刘总早已卸下报社重担任职省记协,工于字画。万事开头难,担任站长的第一年,由于我对山东交通系统不熟悉,承担的广告任务又重,天天心事重重、愁眉紧锁,而且一个人生活,东一顿西一顿,像个没娘的孩子,惶惶不可终日。在广告开发难见起色的前几个月,我甚至有了完不成任务就辞职的念头。刘总及夫人刘姨见我有压力,没有说过一句“压力有多大,动力就有多大”之类的人生经验,削一个苹果递到我手上,或沏一杯绿茶放到我面前,给了我家人般的温暖。刘总曾问我报社为站上配了一辆什么车,我回答:一辆很旧的普通桑塔纳。“有旧车就不愁没新车。”他的话充满辩证法,我一时不解其意,后来渐渐明白:有了旧车就有了换新车的动力,就想干得更好。年过半百,回首来路,发现所谓的人生大目标是由无数个诸如换车、换房、换工作之类的小目标累积而成的,那些小目标就是推动我们前进的动力。
我的案头摆放着一幅字,睹物思人,刘总在2004年送我字的情形又浮现眼前。一天,我到省记协看望他,闲聊片刻,他拿出折叠工整的一幅字给我:“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字幅四尺对开,录南宋诗人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诗句,大字行书,钤印“会辅堂”和名章两枚,题跋:齐军同志惠存。看得出,这是刘总精心选材,为我量身定做的,以“征尘”“酒痕”写我的奔波与愁绪,用一个智慧长者的方式对我安慰鼓励。刘总的书画早已蜚声山东新闻界,大报人以拥有他一幅字画为傲。我欣喜不已,竟忘了说声谢谢,但这份情始终珍藏心底。
那段蹉跎与峥嵘岁月里,刘总的一杯茶、一句话、一幅字,一直让我温暖着,也让我体会到为人父母的艺术——对孩子要有同理心,别摆老子谱。
时间来到了2020年冬,刘总搬了新居,我去看他。他步履蹒跚,语调低缓,看上去老了许多。我问身体咋样,他淡淡地说:“已是风烛残年。”那年我已过五十,又遭一场大病,能体会到一个垂老多病之人对健康求之不得的落寞和悲伤。我转移话题,聊起他近期创作,他说:“画不动了,许久没拿笔了。”又说:“现在写父母、姐妹的回忆录,他们对我都很好。”刘总出生在聊城东阿,东汉曹植为王的鱼山脚下。他领我到书房兼画室“会辅堂”,书报堆满了书架书桌。“搬完家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说着随手拿起一本《会辅堂诗稿》,签了名送给我。集子收录了他退休后所做古体诗、隶篆行书和山水、花鸟画中的精品佳作,设计简约,印刷精美。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于书画是外行,看着养眼觉着美,看着碍眼就认为丑。从蒋维崧先生等山东名家对刘总书画的评价,以及他执掌山东新闻书画院时画院在山东的声望来看,他的书画造诣极深,称为书法家、画家应不为过。这让我联想起他“专心治事”的二三事。刘总任总编时,编辑把一篇拟上版的评论给他看,他认为开头太平不给力,建议引用古代先哲的一句话提气。编辑想了又想回话“没有合适的”,他随口吟出一句,对方查看原文果然有这句话,而且字字不差。分管印务工作时,有一夜狂风暴雨,他担心印刷车间漏雨影响印报,竟不顾众人劝阻亲自爬到楼顶检查。他“干一行钻一行,钻一行成一行”的精神,永远值得我学习。
这次见面之后再没有见到刘总,一则因为身体的原因,我变得懒了,二则也有遵照刘总之意的因素。“以后别跑了,打个电话问道问道,我就很高兴。”他送我出门时叮嘱。我也怕叨扰刘总,之后年节打电话问候,他总能第一句喊出名字:“是齐军吗?”
人之生老病死像春夏秋冬一样自然变化。偶尔将刘总与那个忌讳的字联系在一起时,我心作疼,既怕这一刻真的来临,又担心无缘送老人最后一程。果然,那个黑色的八月,老人走了,而我知道时已是报社举行告别仪式的第二天。这让我情何以堪?
又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日子,2026年元旦如期而至,午后的阳光透过西窗斜照进来,安静祥和。我拿起笔,终于将这篇断断续续写了几天的“任务稿”完成,闭目养神间,刘总那慈祥谦和的脸庞若隐若现。记得1994年,领导干部的楷模孔繁森不幸去世后,夫人王庆芝在大众日报发表署名文章《繁森,你真的走了吗?》。这是朝夕相处的亲人对故人正常的心理反应。那时我还年轻,对这种心性领悟不到。人过中年,我的岳父、大伯先后去世,若干年过去了我觉得他们的音容笑貌还活着,永远活着。此刻,我也轻轻的问自己:刘总,你真的走了吗?
2026年元旦于至性斋
责任编辑:刘相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