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山种地——不只是生产行为,更是人与自然关系的建立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孟秀丽 2026-01-12 06:27:27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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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虫子不会被简单分为益虫害虫,野草不必然被清除,一次失败的收获也可能蕴藏着自然的智慧。
“种一片菜园无关大小,亦无所谓在乡间、庭院,还是阳台的花盆中,更不必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绿手指’。种地就像结交一位新朋友。”
翻开《在里山种地》,第一眼就被这句话吸引。这不是一本教你怎么种出完美番茄的农技手册,而是一场关于如何与土地、与自然、与自己和解的生活实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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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角羚和蚊滋滋,是一对拥有生物学背景的80后城市青年。他们从挪威留学归来,从事生态保育和环境教育的同时,一步步将生活与自然结合,最后把家安在了北京郊外70公里处的一片浅山地带,开辟“盖娅·沃思花园”,过上了自耕自食的里山生活。这本书,就是他们十年耕读的真诚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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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什么是“里山”?
里山(Satoyama)并不是某一座山的名字,而是一个源自日本的环境哲学概念,强调驯养与野性并存,通常指村落、农田、池塘、次生林混合交织的地带,比如蚊滋滋和长角羚的沃思花园,既有人的驯化空间(农舍、菜园、果园),又有野性的自然空间(次生林、湿地、草地),是典型的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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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里山的真正含义并不局限于空间,而是人与自然共生的一种理念。停用农药化肥,尊重土壤和昆虫,刻意保留一些野生的角落,同时,人也要在这里过得舒展。
“保护自然总不能,也不该一直把人排除在外。”这是作者在多年野保工作中产生的反思,也是开辟沃思花园的初衷之一,在耕作中探索,如何让人从自然的对立面走到“合伙人”的角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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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整地到拉秧,真想教会你种地
整本书以蔬菜生长为线索,贯穿了一年四季的农事节奏:整地、播种、修剪、收获……每一篇都配有精心手绘的插图,实用性之高令人惊叹:作者是真想教会我种地啊!
比如刚开始种地为了省事,把田埂开得歪歪扭扭、松松垮垮,不得不在热心老农的指导下返工重建,最后还附上手把手的整地教程,看罢恨不得立刻抡起铁锹试上一试。
整地流程图
再比如种菜前都要了解一下蔬菜的习性,但是种菜新手真的很容易掉进园艺书千篇一律的字眼里。喜阳喜阴、喜湿喜干、耐热耐寒……“这些对于蔬菜的特性描述,初看时还能硬记,十种八种一过便开始迷乱,前面的辣椒是喜冷还是喜热来着?黄瓜地要多给水少给水?照着背单词的思路学种菜,总觉得依葫芦画瓢,心里没个着落,就是丰收了也还是一脑子糨糊。”于是,这块的亏没少吃——原产南美洲热带的花生喜热,却着急在谷雨前播种,结果纷纷被倒春寒的雨水泡烂;原产地中海温带的荷兰豆耐寒不耐热,直等到谷雨才种下,反而病病歪歪结不出荚来。慢慢才总结出蔬菜的习性跟它们的“家乡”气候有关,总算记住了各自的喜好,顺应天性种植。
蔬菜茬口安排
书里的农技经验大抵都是这样,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而是从自己摸过的路、踩过的坑中总结分享。
假如你向往田园生活却迟迟不敢下手,那么作者从零开始的踩坑经验可以让你在捧腹之余少走许多弯路。假如你已经开始在阳台种菜,那一定会在书里找到共鸣,甚至借鉴作者的种地哲学,将小小阳台变成自己的“里山”。
三、关照自然,让种地生动起来
若说种地与自然最大的冲突,首先想到的便是除虫。不打农药怎么除虫?怎么实现化冲突为合作呢?
首先,人和虫的关系并不适用于“非友即敌”的简单逻辑。当我们不再以赶尽杀绝为目标,而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人吃一点,虫也吃一点,事情就有了缓和的空间。
花园一角:香草、本土植物、访花昆虫与捕食性昆虫在此共生
然后是虫与菜之间本就有的共生关系。《人虫菜三角链》这篇,提到了“菜粉蝶与十字花科的古老契约”。菜粉蝶的幼虫,也就是大胖菜青虫,喜欢啃咬十字花科植物,比如芝麻菜。看似芝麻菜有所损耗,但这些都能等到蝶妈来买单——芝麻菜的小黄花在菜粉蝶光顾后完成授粉,结出更多种子,掉落入土,便又迎来新生。
当然,为了保住收成,有些虫还得适当干预,比如手捉大肉虫、夜间诱虫灯、田地轮作、邀请纯肉食的螳螂落户菜花田……总之,见招拆招,其乐无穷。
对于自然的好奇和关照,是《在里山种地》最强烈的底色。观察无处不在——
荠菜的深根,红薯的块根和不定根,薄荷的根状茎,玉米的支柱根,豆子的根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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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子老了变成金黄色,大葱能开出浑圆的花球,西蓝花放着不摘的话,真能变成开满小花的“花束”……
茄子嫩果vs.金黄老果
农舍前的野生红蓼成了昆虫的据点,每天都有好戏上演;香草花园里平白冒出的紫苏和罗勒,是小鸟园艺师的巧妙手笔;堆肥栏里拔出的巨型野苋菜,打开了对土壤的探索与敬畏……
种地十年听起来很漫长,春夏秋冬的循环也饱含重复,可一旦打开自然观察的视角,每一天都有惊喜,每一天都生动。
四、种地,也种下生活
作为一种反焦虑反内卷的情绪出口,这两年“回家种地”在年轻人中颇有热度。蚊滋滋和长角羚的田园生活,尽管并不是以这样的情绪为出发点,却也在与土地打交道的过程中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生活经。
《果树下的院子》这篇写道:“真实的乡村过的从来就不是‘慢生活’,它琐碎、辛劳,却足够具体。”这也是整本书传达出来的生活节奏。作者没有刻意美化种地生活,育苗、灌溉、除草,每一项都免不了一顿挥汗如雨,但是对于当惯了螺丝钉的城市人来说,“具体”就是一种治愈。不再是奔命于“multi-task”的牛马,而是一次只做一件事的农夫;不再担心我的方案能不能通过、通过了能有什么结果,而是朴素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哪怕天灾人祸难免,耕耘了没有收获,种地人也绝不内耗:“哪儿有时间可惜,赶紧再种一茬,还来得及!”
秧苗大婶和卷帘大叔
书里还穿插着对村里种地老把式的描写,这些传统农夫身上,总透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有传授整地经验的郭师傅:“你老想着省事,种菜跟这过日子一样,每一步都是勾着的,这一步省了事,下一步就更费事,而且是加倍奉还。”有种一辈子地的李叔和孙婶,村里的育苗高手,心缝儿宽,人也耿直:“老天爷的事咱管不了,可人要有毛病我也不惯着!”
也有一些生活经是大自然给的。从自带逃跑术的芝麻小宝塔,到反复摔打都不脱粒的稻谷,野生植物以接受驯化成为粮食为代价,换来世代繁衍的稳定——稳定的关系,依赖于双方都能接纳的舍得。啃食红薯的“坏”蛴螬,却在堆肥栏屡立奇功——在自然里,有用无用没有绝对界限,关键是在对的位置,物尽其用。
敲打芝麻束
在里山种地,并不是为了回归原始,而是找回与万物共处的感知与敬畏。
正如结尾的餐前感恩词写道:“感谢食物,将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会好好珍惜。”
每一口食物背后,都是一段阳光、雨水、土地和人的共同创作。如果你也愿意慢下来,观察一片叶子的生长,听一场雨的声音,陪一棵菜走完它的一生,那么这本书,会是你最好的向导。
责任编辑:孟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