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我读《缘山路11号》

大众·半岛新闻    2026-01-12 06:26:48

《缘山路11号》从不分段,每个数字标号即为一节。这到底是一首长诗,还是160首短诗?

认为每节就是一首诗的读者,理由是每一节都有不同的视角,所表达的具体情感也各有差异,自备主题而完全可以独立存在。但是,160节连缀在一起,形式上就是一首长诗。这只是外因,内因是每一节似乎都围绕着“缘山”(缘山路11号)这一意象而展开。“缘山”到底象征什么?暂时搁置一旁不论,然而它却无所不在,已经十分清晰地提醒读者“诗集”里只有一个灵魂,所有诗歌是天然长在一起的。进一步追索“缘山”这一意象,发现它正是阅读与理解每节诗的“钥匙”。比如标号“六十四”节的诗写道:像是这样的春色一样/你回到缘山。/然后将命运握进我的手心/直至生命的尽头/仍旧不会陨落的黄昏。/我必须铭记/你已成为肉体的习惯。作者对“缘山”的立意,不仅仅是物理的寓所,也不仅仅是精神的家园,而是“命运”乃至“生命”的总和。所以,我认为《缘山路11号》是以“缘山”为主题,由外及内感受人生,由己及人体悟生命,由近及远阐释哲思的一首长诗。虽有争议,但从新颖的形式与结构来看,算是一位90后新生代诗人在艺术创作方面所做出的勇敢尝试吧。

阅读《缘山路11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发生在1999年的两大诗学阵营之间的“盘峰论争”。作者霰忠欣是毕业不长时间的文学博士,新鲜而厚重的学养,正滋养着诗人蒸蒸日上地成长,她对现代诗歌象征主义创作技术已经驾轻就熟。《缘山路11号》诗中意象十分密集,甚至开始对“黄昏”“注视”“炉火”“王府”“梦”等语言进行自我规训,烙上了“霰氏”印记,所着意培育的独具个人特色的现代诗歌意象系统,已经初现雏形。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写作”的自发性与源动力,加之频繁引用“佩索阿的书信”、“米拉之家等国际化的哲学典故与文化符号,使之与“民间写作”生成了天然的分界线。如果认为这种归类方法过于简单陈旧,仿佛又一个争议点出现了——是否说明在新生代诗人当中,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写作形态?因为,如何匹配与作者相对应的知识结构、技术体系与感知意识,已成为读者所面临的严峻的挑战。实话实说,我阅读《缘山路11号》是非常缓慢和吃力的,有些诗句不得不借助工具才能理解透彻,之后恍然发现,年轻的诗人从来不写一句无用的废话,没有一行诗是多余的。其中缜密的诗学逻辑,又是与“民间写作”风格上的一处分野。

“找不到叙事线索,一排排意象悬置在诗行中”,这是《缘山路11号》诗难读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我并未怀疑诗人情感的真实性,反而认为每行诗都是可靠的——那些叙事已被“缘山”隐匿。樱桃园。/我从未幻想的果实生长于真实的陆地。(诗节标号“一”)她的“果实”并不生长在有形的树上,而且果园也是无形的,唯有陆地是真实的。有些时候,甚至连陆地也是无形的,唯有宇宙(天空或太空)是真实的。粮食剥离的陆地。火焰围剿的柴。/悬浮的地球。/我们的双脚停留于此刻。不在地面。/所以诞生了/翅膀。(诗节标号“一百四十六”)霰忠欣笔下的诗意并非源于叙事,那些“果实”是从记忆、时间、哲思中生长出来的。霰忠欣写诗就是回到她的“缘山”——独自离开黄昏,步入夜晚和那盏灯光。“现象呈现于黑暗之中”,这是与尘世隔绝的黑暗,其中有她创作所需要的爱人、城市、阅历、光阴、文化等等一切素材。她闭上眼睛仔细观察,在“现象”的回味与咀嚼中思考,生成语言和情感的果汁。这是不是说明所有的叙事情节都隐藏在“缘山”里面?只因为她拥有“缘山”,所以生成的文字越过了叙事,直接呈现作者认为早已通体透明的意象(事物)。如果读者有缘走进“缘山”,了解“缘山”,自然就会明白所有意象的来龙去脉,读懂背后深藏的象征意义。“缘山”(缘山路11号),就是一位诗人的诗歌世界。——我们似乎解开了一个关键的谜题,它的谜面则是诗人霰忠欣对于诗歌如痴如醉的热爱与迷恋,她正在兢兢业业地建设“缘山”,经营“缘山”。

《缘山路11号》展现了年轻诗人驾驭语言的优秀能力,别具一格的艺术呈现让人眼前一亮,感叹90后诗人在语言创新方面勇敢地跨出了一大步,同时也让人感叹诗歌对汉语言发展的推动力。诗节标号“六十八”抒发了对“不可实现目标”的叹息(因时空错位)。寸草不生的马头琴上/你的声音从南方传来。游满荇菜。/我想我仍然需要虎座鸟架鼓/抚摸头顶/这根钢结构的鱼骨。诗歌一开头便给出了一组声音与乐器南北倒置的意象错位,让人立即想起刀郎感人肺腑的《花妖》。诗人掌握了文字的潜能,如同歌手把控住了情绪的触点,他们都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临界点。此后,诗人又将陆地与海洋的颜色颠倒互换,将山川与河流的走向全部拧反,甚至逼迫时间流转的因果也自我循环,“窗”只为“五月”而开,不为任何人。“太平洋的幽穴”与“圆的巨石”是两个极富深意的意象,太平洋是地球上最大的空洞,你却找不到入口,航海还有什么意义?“圆”是没有出口的莫比乌斯环,又因为它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你却搬不走!我们之间/唯一的代价,仅仅是时间。无以抵达的焦虑让人感到无力,值得珍惜的时间成为筹码,在嘲讽中接纳“输掉了”的现实。这是一节与众不同的“聊斋”,反证《缘山路11号》诗不仅存在叙事,而且情节迷人而独特。

诗节标号“七十四”写了一个现代打工人发现自己的“宿命”后,表现出强烈的悲哀感。我应该诚实。面对似螺的蜷曲。/我们每日饮茶。/有时。它会被通向坟墓的尖矛搅浑。“螺的蜷曲”“轮回的水”“搁浅的布鲁维斯号”“隔壁空荡”“二零二四的石碑”“铭文”,面对这一组灵动而又准确的“无奈”的意象,试问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们,你们有没有与“二零二四的石碑”同频共振的感觉?年轻人当然应当有激荡人生的抱负,而从“拧了一辈子螺丝”的过来人来看,人生不过如此,但愿像诗人结尾时写的那样:它长出了枝丫,昆虫。低空掠过的燕子。生命在命运的框架中依然可以找到片刻鲜活与自由,毛茸茸的生活递出了希望。单从语言方面来讲,霰忠欣已经是一位成熟的诗人,而且具备新时代推动诗歌语言发展创新的潜力。

霰忠欣是一位启动了系统化写作的诗人,因为“缘山”(缘山路11号),她成为主动的“意义建造师”,这种创作意识在年轻诗人当中十分难得。她未来的道路还十分漫长,我以“跳脱”二字送与这位未来的“诗人新星”。要从以“文化意象”为特色的舒适区域跳脱出来,奔赴跨界、民间、职场等多重对话的风险区。诗节标号“一百四十六”写道:我想禁锢永恒。像禁锢这个词。/你必须依赖候鸟。苹果籽。/依赖味道。/依赖带出了童年的玩偶。仍旧活着的信仰。/这是理所当然的速写。——她似乎早已意识到,“学养”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禁锢。要从“自我独白”的经验惯性跳脱出来,奔赴“万物发声”的回响当中。随着诗人离开了无比漫长的象牙塔般的校园生活,投身于另一场漫无边际的职业生涯,想必她的诗歌视角一定会切换到“自我人生”之外广阔的天地,日渐积淀的生活与社会经验,也一定会帮助其作品主题日趋庞大、深刻且成熟,以更加丰沛的生命状态呈现诗歌。要从语言表达的“工具性”跳脱出来,奔赴抚摸读者心灵的话题场域。前面说过,霰忠欣的诗歌语言是其在985高校从“本”到“博”长期专业训练出来的成果,艺术表达方式以及诗歌语言质感十分高级,熟练到了令人嫉妒的程度,甚至达到了一种“自动化”的水平。“自动化”也是一种禁锢,建议诗人进一步向那些高明的“民间写作”大家学习借鉴,投身更多的语言冒险和语法突围,不仅仅是逻辑学意义地表达作者的意图,而是让语言作为可触摸的实体,被读者感受、接受和理解。

我们周围不缺博士,但缺少“博士诗人”,因为当下太多的“艺人诗”,诗歌界十分需要气质品质的提升,而霰忠欣和她的《缘山路11号》,则让我们体验到了新时代“文人诗”难能可贵的诗性之美。我个人认为霰忠欣是当代诗歌新的探路者,而且“缘山”足以见证她对诗歌全身心地投入和不离不弃,这是一位靠谱的诗人。她以心血浇灌每一寸“注视”,让词语开出“蓝紫色的绣球花”,让“落日”凝成诗句的韵脚。那些沉默的“黑夜”藏着心跳的节奏,“海浪”绕过“石老人”带来的低语,都是诗行成型前的呼吸。霰忠欣以“缘山”示人,在幽暗中反复淬炼,让诗歌真正发光。

(黎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青岛市文联第四批签约作家)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