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雄风”惹争议，如何看公共艺术之争

近日，甘肃瓜州《汉武雄风》雕塑引发的热议持续发酵。作品以硕大的汉武帝头部为视觉主体，以广袤大地喻指身躯，意在借这一极具张力的艺术表达诠释丝路文明的雄浑气象。然而这份创作者眼中的巧思，却在大众层面引发热议，甚至被贴上“丑化历史人物”的标签。

事实上，从昆山“司马光砸缸”的抽象造型，到各地频频出圈的“网红雕塑”，公共艺术的审美争议从未停歇。当艺术走出象牙塔，进入大众视野，便注定要面对多元审美的碰撞。而争议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舆情裹挟下的非黑即白，只有以开放、包容、理性的姿态，在公众观感与艺术创新之间寻找平衡点，才能让公共艺术真正成为城市文化的有机部分。

公共艺术的争议，本质上是审美体系的碰撞。专业的艺术创作，往往追求突破与创新，试图以先锋的表达传递深层立意，而大众的审美判断，则根植于文化记忆与生活经验，倾向于直观、易懂的视觉呈现。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初问世时因裸体形象被斥为“有伤风化”，如今却成为人类艺术史上的丰碑；杜尚的《泉》，曾被嘲讽为“荒诞闹剧”，却为现代艺术开辟了全新维度。这些作品的命运转折，其实印证了一个道理：艺术的价值往往需要时间的沉淀，不能仅凭一时的观感妄下评判。

当然，不可否认，当下的公共艺术创作确实存在泥沙俱下的乱象。一些作品或因创作粗糙、立意浅薄，沦为毫无美感的视觉堆砌；或因权力干预、利益输送，成为脱离实际的“政绩工程”，这类作品引发公众反感，实属情理之中。但我们不能将这样的负面案例当作标尺，去丈量所有突破审美惯性的作品。同样身处舆论漩涡，有些作品并非质量堪忧，只是因为跳出了传统的表达框架，打破了大众对历史题材、文化符号的固有想象，便被仓促贴上“丑”的标签，最终陷入“一拆了之”的尴尬境地。这种“一刀切”的评判方式，不仅扼杀了艺术创新的可能，也让公共空间失去了多元表达的活力。

以包容之心看待公共艺术的多元表达，是城市文化自信的体现。公共空间不是单一审美的“自留地”，而应是多元艺术的“试验场”。如果所有公共艺术都千篇一律地复刻传统、迎合大众，那么艺术的创新活力便会被消磨殆尽。成都东郊记忆的工业风雕塑，将斑驳的厂房与前卫的装置艺术相结合，既保留了城市的工业记忆，又彰显了现代艺术的魅力；北京798艺术区的涂鸦与雕塑，在废弃的厂区里生长出独特的文化生态，吸引着不同年龄、不同审美取向的人前来打卡。这些成功案例证明，公共艺术可以既有专业高度，又有大众温度；既可以扎根传统，也可以拥抱先锋。关键在于，创作者能否找到传统与现代、专业与大众之间的连接点，让创新的表达被更多人理解和接受。

理性审视公共艺术争议，需要建立多方参与的对话机制。一方面，创作者应摒弃“精英傲慢”，在进行艺术探索的同时，兼顾公共艺术的“公共性”属性。历史题材的作品，应尊重大众对历史人物的集体记忆，避免为了追求标新立异而割裂文化传承；城市景观类作品，应与周边的建筑风格、人文环境相契合，避免突兀的“空降”式创作。另一方面，公众也应放下“审美执念”，以更开放的心态看待艺术创新。面对看不懂的作品，不必急于否定，不妨多了解创作者的立意，多倾听专业人士的解读，在交流中拓宽审美边界。

更重要的是，公共艺术的决策与监管体系，应搭建起专业与大众之间的桥梁。在作品立项阶段，应引入“专家评审+公众参与”的双重机制，既保证作品的艺术水准，又充分听取民意；在作品落成后，可建立“观察期”制度，对引发争议的作品，不急于拆除或整改，而是通过举办研讨会、创作者分享会等形式，促进审美共识的形成；对于确实存在质量问题、违背公序良俗的作品，则应依法依规进行处理，避免“一刀切”的简单化操作。

公共艺术的魅力，在于它能在街头巷尾、公园广场，与每一个路过的人不期而遇，引发人们对文化、对生活的思考。争议是审美进步的契机，碰撞是文化繁荣的前奏。只有创作者多一份对公共空间的敬畏，公众多一份对创新的包容，监管者多一份平衡的智慧，公共艺术才能在审美碰撞中找到共生之道，成为城市里一道道动人的文化风景。

（大众新闻记者 鲍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