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二次放号”隐患:新号收到催收信息、直接进入陌生人账号
法治日报 2026-01-13 11:08:47
漫画/高岳
“刚换的手机号,我在注册网盘账号时,直接进入了陌生人的账号,里面有别人的家庭照片、工作文档,甚至还有合同扫描件。”北京市民李先生向记者吐槽说。
李先生的遭遇,是电信运营商“二次放号”背后诸多隐患的一个缩影。
“二次放号”是用户注销或停用手机号,运营商在经过一段“冷冻期”后,将该号码重新投放电信市场,供新用户办理。与此同时,随着手机号成为各类平台的主要注册与登录凭证,由此带来一些不便:号码新主人被前主人绑定的各类业务骚扰,前主人的个人信息因未及时解绑而面临泄露风险等。
新办号码收到催收信息
北京市民王女士最近经历了一次“烦恼连环套”,起因则是一个手机号码。
2025年8月,王女士新办理了一个手机号码,使用一段时间后,突然有一天收到某网贷平台的一条催收短信“某某(手机号前主人姓名——记者注),你的贷款已逾期3个月,欠款金额5000元,请及时还款,否则将影响征信”。
她起初以为是一条诈骗短信,未予理会。但随后催收电话接踵而至,甚至有催收人员发送“威胁性言论”短信,声称要“上门催收”。
意识到问题严重的王女士马上联系网贷平台客服,才知道手机号前主人确实在该网贷平台贷款,绑定的正是这个手机号码。
王女士多次联系网贷平台客服,提供了自己的身份证、手机号办理凭证等材料,耗时二十多天平台才确认该手机号已易主并停止了催收。
“我那段时间天天焦虑,担心这件事影响自己的征信,还得跟家人、朋友解释,太折腾了。”王女士无奈地说。
与王女士的烦恼不同,手机号前主人则面临个人信息泄露的风险。
2022年,天津市民赵先生因工作调动,注销了使用多年的手机号码。2023年春节期间,他突然收到前同事的消息,对方称:“你的网盘账号怎么在发陌生信息?”赵先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网盘账号绑定着此前使用的手机号码。
“我登录网盘发现,里面的工作文档、客户资料都被人看过。”赵先生说。他立即联系网盘客服申请冻结账号,但客服表示,他不是网盘绑定手机号的主人,无法通过验证码验证身份,只能通过提供大量的历史使用记录、身份信息等材料进行验证,并且需要经过多轮审核才能冻结。
“经历半个多月才解决问题,在这期间不知道有多少个人信息被泄露了,想想都后怕。”赵先生感慨地说。
在进一步采访中,记者随机走进某运营商北京一家线下营业厅,告诉工作人员打算“办理一个新手机号”。工作人员向记者推荐了多款“尾号吉祥”号码,记者随机选择了一个尾号为“99”的手机号码,办理了基础套餐。
随后,记者登录某网盘页面,在相应窗口输入手机号并获取验证码后,点击“登录/注册”,页面直接跳转至一个已登录账号,并未出现“新用户注册”选项。该账号内存储大量个人资料,包括家庭合影等。该账号的昵称是“张先生”,个人资料页显示绑定的手机号码正是记者刚办理的这个,绑定时间为3年前。
之后,记者联系该网盘客服,申请注销该账号或解除手机号绑定。客服表示,由于账号内有大量数据,且无法核实记者是否为该账号的前主人,只能通过“账号申诉”流程处理,且需要提供前主人的身份信息。记者刚拿到这个手机号码,无法提供相应信息,此事只能作罢。
记者还发现,这个手机号码在多个平台注册过相关账号,因此无法注册新账号。
此外,记者在使用这个手机号期间,还持续收到各类骚扰信息,包括房产中介的推销电话、培训机构的广告短信、号码前主人的亲友来电等,每天至少接到几通电话都与前主人有关。
用户忽视解绑所有平台
就遇到的这些问题,记者分别联系三大运营商的客服进行咨询。
三大运营商客服解释说,用户主动注销手机号后,该号码并不会被立即重新投放市场,而是会经历一段“冷冻期”。
关于手机号码“冷冻期”的时长,三大运营商客服的表述基本一致,最长90天后会重新投放市场,具体时长会根据地域差异而有所调整。
有客服表示:“用户注销手机号后,号码会进入‘冷冻期’,一般情况下是60天,最长不超过90天。‘冷冻期’结束后,号码会被系统自动释放,重新进入‘号码池’,供新用户办理。”
该客服还说,如果号码进入双停(手机无法接听和拨打电话)状态,相当于停机,则60天后进入“冷冻期”,再过90天后进入市场售卖。
“在‘冷冻期’内,号码主人可以申请恢复使用,若无人申请恢复使用,号码将被重新售卖。如果用户在‘冷冻期’内申请恢复使用,可以携带身份证前往线下营业厅办理,需要缴纳一定的手续费。”该客服说。
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记者新办理的手机号被前主人注册了网盘账号,想注销但又不能注销,该怎么办?
对此,客服表示:“我们可以协助您解除该手机号在我们自有平台的绑定,但对于第三方平台的绑定,我们没有权限处理,需要您联系对应的平台客服解决。”
记者了解到,三大运营商均推出了“号码注销前解绑指引”服务,用户在注销手机号时,工作人员会提醒用户及时解绑第三方平台的绑定,并提供一份常见平台的解绑流程指引。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不少用户在注销手机号时,并未意识到需要解绑所有平台,或者因绑定平台过多而有遗漏。
“注销手机号码时,客服确实提醒要解绑第三方平台,但我以为只用解绑少数几个常用的平台,忘了解绑不常用的平台。”赵先生说。
此外,对于号码前主人而言,一旦手机号被注销,再想解绑第三方平台就变得异常困难。“手机号码注销后,很多平台的解绑需要接收验证码,没有验证码无法完成解绑,或者按照客服要求提供各种证明材料,流程复杂,耗时耗力。”赵先生无奈地说。
扩展一键查询解绑服务
根据公开信息,为解决用户手机号码注销后解绑相应平台问题,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推出了便捷的“手机号注册账户一键查询解绑服务”,但由于一些小众平台尚未接入,此项服务仍存在“遗漏地带”,用户需自行联系处理。
工业和信息化部还组织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电信运营商等打造技术服务平台,建立跨行业协同机制,用户可以通过电信运营商官方焕新服务,快速解绑手机号码开户前绑定的应用。
面对“二次放号”带来的解绑问题,号码现主人、前主人通常不了解该如何解决,运营商是否应该对此负有责任?
据了解,当用户遇到问题时,运营商往往以“无法介入第三方平台”为由拒绝承担责任,相关平台则以“用户未及时解绑手机号”为由推诿。
记者联系某平台客服,反映手机号码前主人信息泄露问题时,客服表示:“我们的账号注册与登录均通过手机号验证,用户注销手机号后,应当及时主动解绑账号,若未解绑,导致信息泄露,责任在于用户自身,与平台无关。”
而运营商则表示:“我们已在用户注销手机号时提醒过解绑第三方平台,尽到了提醒义务,后续出现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我办理的号码不能注册某平台,因为显示号码已注册。我向12315投诉过某平台,对方表示需要提供号码前主人的身份信息才能处理,我不可能做到;之后又投诉运营商,运营商则称已尽到提醒义务,无法进一步解决。”王女士的经历,折射出当前“二次放号”机制下用户维权的现实困境。
用户遭遇“二次放号”个人信息保护问题
专家建议修订电信条例明确运营商及平台责任
在移动通信服务普及的当下,手机号已不仅是通信工具,更是个人身份核验、账号注册、金融交易的核心载体,而“二次放号”这一行业常规操作,正逐渐成为个人信息保护与用户权益维护的风险洼地。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号码前主人未解绑账号导致的信息泄露、号码现主人遭遇前任债务催收与业务扣费、跨平台解绑无门等一系列问题接踵而至。
围绕“二次放号”行为的法律责任边界,记者采访了华东政法大学教授高富平、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邓志松、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邱跃。
明确相关主体法律责任
“二次放号”从技术层面看是号码资源的循环利用,但其衍生的风险却涉及个人信息安全、财产权益安全等多个领域。
在邓志松看来,“二次放号”带来的问题呈现双向性。对号码前主人而言,若未及时解绑账号,极易出现信息泄露、账号被现主人登录的情况;对现主人来说,更易遭遇前任用户关联的债务催收、莫名业务扣费,甚至可能因前主人的不良记录影响自身名誉。
对此,高富平认为,问题根源在于规则层面的缺失。“二次放号”的核心矛盾是号码流转后,号码前主人与现主人的账号绑定关系未被有效切割,进而引发一系列问题,但目前却没有相关规则予以规范。
受访专家认为,面对“二次放号”引发的各类纠纷,明确号码前主人、运营商等相关主体的法律责任,是化解矛盾的关键前提。
在号码前主人的责任认定上,受访专家均认可其需承担相应的审慎管理义务,但责任范围与程度存在细化区分。
高富平认为,手机号在注销或停用之前,号码前主人应当负有对注册账号及时解绑、注销的注意义务,从法律角度出发,这种注意义务是前主人的自力救济,也是前主人基于自身信息管理的基础责任。
在邓志松看来,根据民法典规定,要求个人信息处理活动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原则,并采取相应安全措施。一般而言,前主人对自身账号和高风险绑定关系负有合理注意义务,若其明显疏忽导致信息泄露,在与平台、运营商的纠纷中,平台、运营商通常因其过错而被减轻责任。
邱跃认为,前主人未解绑账号导致信息泄露还可能承担相应侵权责任,如对被泄露信息的联系人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前主人责任边界应限定在其可预见、可操作、可避免的范围内,手机号二次投放造成信息泄露时,前主人是次要责任,平台和运营商是主要责任;如果信息泄露和手机号无关,是新主人的恶意行为造成,或是平台安全漏洞造成,前主人可减轻或免除责任。
运营商应尽到提醒义务
运营商作为号码流转的核心主体,其义务与责任的界定是“二次放号”纠纷中的焦点问题。
高富平认为,运营商应当尽到提醒义务,即告知新主人,该号码为二次投放号码,请其注意该号码关联第三方平台账号等,不仅如此,从提升服务质量和信息安全的角度,运营商也应当增加注意义务。同时,运营商的业务范围属于自我管理范畴,无需加强其在用户注册账户方面的管理。
邱跃认为:“虽然运营商无权强制解绑第三方账号,但这并不能免除其在风险防控中的提示义务,因为运营商没有向新老用户提示风险,所以需要为其未尽到提示义务的过错承担补充责任,即在直接侵权人无法赔偿时,运营商在其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应责任。”
平台作为账号服务的提供方,其安全机制与解绑流程的合理性,也直接影响“二次放号”风险的防控效果。
在高富平看来,平台应加强验证手段,如动态验证、IP地址检测等,避免单一验证手段,以避免“二次放号”产生的后续影响。
邓志松分析认为,“平台的安全机制是否达到‘必要安全措施’要求,需要基于与所涉及的个人信息对个人的人身、财产安全的影响进行综合判断,单纯依赖‘手机号+短信验证码’的登录方式本身并不违法,但对涉及大量个人信息或财产安全的场景,如果仅采用单一验证手段,发生信息泄露时容易被认定为安全措施与风险不匹配。”
他认为,实践中,金融及支付类平台通常在短信之外叠加密码、身份证信息、人脸识别等多途径验证,以防止“二次放号”情况下轻易登录号码前主人账户,是一种非常好的措施。但对于一些普通平台,无论是从消费者使用习惯还是从必要性来看,在无异常发生的情况下,如在“手机号+验证码”基础上增加多种方式认证才能解绑手机号,一方面可能被认为平台变相阻碍用户行使“撤回同意”的权利;另一方面,也会给服务提供商增加过多的安全保障义务。
邱跃的观点是,多数平台仅支持“手机号+验证码”登录违反了“必要安全措施”的要求,平台处理个人信息时,应采取措施保障个人信息的安全,“必要安全措施”不仅包括加密传输、防火墙等技术,也包括身份验证机制的合理设计。
在法律法规中予以规范
针对“二次放号”引发的种种问题,受访专家均认可需要完善现有相关规定,细化各方主体义务。
高富平建议,将来在修订电信条例时可以明确运营商的注意义务。
邓志松提出,目前,民法典、个人信息保护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电信条例等法律法规均对个人信息保护与电信服务作出一般性规定,但并未专门规范手机号码“二次放号”,也缺乏针对号码回收“冷冻期”、历史绑定统一查询与解绑机制、账号休眠制度以及责任分配的具体规则。
“因此,从风险管理和成本可预期性考虑出发,有必要将‘二次放号’纳入法律法规中予以规范,细化运营商在销号、过户、‘二次放号’前后的告知、清理义务,明确平台接入统一解绑接口、提供多元验证方式和账号休眠机制等义务,同时对运营商、平台、号码用户之间的责任分担予以清晰划分。”邓志松说。
邱跃同样认为:“需要在现行立法中以专门条款明确运营商、平台的强制性义务,比如运营商在号码回收前,向原用户发出两次以上有效提醒;新号码启用前,应向新用户提供绑定平台清单;大型平台必须接入国家平台并支持一键解绑;建立账号休眠和自动清理机制等。”
在他看来,还需要强调在将来修订个人信息保护法时明确各方义务,比如明确“二次放号”信息解绑的各方义务。
在平台技术验证层面,受访专家均主张丰富验证方式,实现安全与体验的平衡。
高富平认为,平台应加强验证手段,如动态验证、IP地址检测等。
邓志松则给出了验证方案建议,在云盘、社交账号、支付、网银等高风险场景,可以实施登录密码或历史密码校验、身份证号和姓名等静态信息比对、人脸或指纹等生物识别、对常用地址或收货信息的行为特征核验等。还需要有“分级验证+风险感知”的平衡思路,对日常、低价值操作维持相对简洁的登录流程;可以考虑只有在检测到疑似“二次放号”、频繁更换设备、跨地区登录或修改关键信息时,才触发更严格的多途径认证。
在维权层面,邓志松认为,针对“二次放号”导致信息泄露的维权问题,明确责任主体是有效行动的前提。受害者通常可能向三类主体主张权利,即直接盗用信息的行为人、相关平台服务提供者、电信运营商。
在他看来,向盗用信息的主体追责,需证明该主体确系信息使用者、其行为构成“盗用”、造成了实际损害;向平台服务提供者追责,核心在于证明平台安全机制存在缺陷或应对不力,需准备的证据包括账号归属证明、异常情况证据、损害结果证明,此外,若能证明其已就账号异常通知平台,而平台未及时采取冻结、阻断等有效措施,导致损失发生或扩大,将强化对平台过错的认定;向电信运营商追责,重点在于证明运营商未履行法定的提示与管理义务,关键证据包括能证明“二次放号”事实及运营商知情的材料、证明其未清晰告知风险的证据、证明违规销售号码等行为的相应证据。
用户自身的操作规范也至关重要。
邓志松提示说,准备注销手机号的用户,宜先通过“一证通查”核对名下电话卡和关联账号数量,再对云盘、支付、网银等重点平台逐一更换预留手机号或注销账号,并关闭依赖原号码找回密码等功能后,再向运营商申请销号;新办理“二次放号”的用户,则可在开卡后尽快使用“二次号码焕新”服务,对号码前主人绑定的主流应用进行排查和解绑,遇到陌生验证码或异常订单时及时联系平台核查。
(法治日报)
责任编辑:房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