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古建如何生辉？

作为文化大省，截至2025年8月底，山东拥有20座历史文化名城、2213处已公布历史建筑。

与其他老城一样，省会济南的古建筑不是孤立的文物点，而是相互关联、层层叠压的历史文本。这座“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千年府城，正以其密集分布、类型多元、功能复合的古建筑群，成为全省历史建筑活化“生辉”的前沿阵地。

而在这座活态古城的更新图景中，山东大学历史系师生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们持续深度调研，唤醒沉睡的砖瓦。顺着他们的调查研究，我们触摸到泉城古建融入现代生活的脉搏。

古建并非孤立审美对象

社会调研是植根于山大历史学科深厚的实践传统。山东大学历史学专业有实践教学的传统，尤其是义和团和山东农村调查蜚声海内外，赢得一众好评。

2021年秋季，考虑到实践教学的后续发展，“社会调查方法”课程将年度田野调查地点改为济南老城区，并确定调研主题——济南老城历史建筑的调查与研究。

科学的调研方法值得复刻。山大历史系的师生们根据济南老城现存的历史建筑分布情况，将老城区划分为若干片区：大明湖北岸、大明湖南岸、后宰门街与百花洲、芙蓉街与泉城广场、济南老城东部、省府以西、五龙潭与永长街、趵突泉与老城南关。在教师的指引下，学生们制定了建筑名称、地点、时间、布局图，以及保存利用情况、相关活动、现存资料、故事传说等调研方向。

百花洲

“我要求在调查每个历史建筑时都运用同一个标准，每部分的详略乃至有无则由学生灵活把握。对学生来说，这种指导性框架非常实用，他们的反馈都很正面。对教师来说，这不仅便于检验学生田野调查的完成度，也便于资料的整理利用。”代课教师韩朝建介绍说。

学生们的身影在济南老城内外跃动，探究范围涵盖了济南老城的各类历史建筑，包括商号、名人故居、纪念堂、庙宇、教堂、清真寺等单体建筑，以及历史街区、园林、广场等成片的建筑群。调研结束后，学生们撰写了各自负责区域的调查报告，还在老师的指导下，写就19篇研究论文。这些论文不是土木工程意义上的建筑史研究，更多的是从社会文化史的角度探讨建筑背后的历史与人文，对济南社会史、城市史、文化遗产研究等方面有重要参考价值。

在我国传统城市体系中，古建筑并非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是社会功能、文化秩序与空间权力的具体载体。依据建筑的核心功能，可将济南现存古建分为五大门类：居住与行政类、宗教与祭祀类、公共与商业类、景观与园林类、军事与防御类。

古人云：“城，以盛民也。”建筑最初的功能是安稳居住。随着权力秩序的建立，城市的功能也在细化。济南现存最多的古建即居住与行政类，主要包括官署衙门、王府宅邸、士绅民居等。

明清时期的济南作为山东布政使司驻地，城内官署林立——承宣布政使司署、提刑按察司署、巡抚督察院、都转盐运使司署等构成严密的行政网络。这些衙署多采用中轴对称、前堂后寝的格局，门前设照壁、旗杆、石狮，彰显威仪。其附属园林，如布政司西园、巡抚署退园则兼具休憩与接待功能，体现“公私交融”的治理文化。

德藩王府便是典型。明成化三年(公元1467年)，在德州的德王朱见潾来济南就藩，第一件大事便是以珍珠泉为中心大兴土木，修建德王府。德王府系在济南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原济南公张荣府邸旧址上扩建而成。德王府亦称“德藩故宫”，为明代济南城中最大的建筑群。它东至县西巷，西至芙蓉街，南至今泉城路，北至后宰门街。据清乾隆《历城县志·故藩》记载：“德府，济南府治西，居会城中，占(城)三之一。”

现在的珍珠泉大院就是曾经的德藩王府的一部分。

再就是宗教与祭祀类古建，包括佛寺、道观、寺庙等，是民众精神生活与集体记忆的核心场所。最富烟火气的是公共与商业类古建，包括茶肆、酒楼、戏园、商铺等，是城市经济与社交网络的毛细血管。而整合自然人文的景观与园林类古建，包括署衙园林、私家园林、公共园林及寺庙园林，是“天人合一”宇宙观的空间实践。

此外还有军事与防御类古建，包括城墙、城门、敌楼、兵营、驿站等，在和平时期常被忽视，却是城市存续的底层支撑。这些古建筑并非割裂存在，而是相互嵌套、功能叠合。

古建筑蕴含大量历史信息，比如济南的水神崇拜随着运河的兴衰而起伏，曾巩、铁铉形象的构建与纪念变迁，后宰门街见证济南的美食江湖变迁，吕祖庙成了济南新式教育的萌芽之地等，都成为历史系学子们关注的重点。

将历史空间融入现代生活肌理

“近代大明湖的湖区开发与水上生活”“大明湖的改扩建与地方文化传统的建构”“多面之场：明清时期趵突泉的开发与塑造”“珍珠泉泉群与济南城市变迁”“泉城广场——公共历史文化空间的构建及其意义”，山大学子们通过自己的视角，聚焦济南古建筑及其所承载的社会实践、文化记忆与城市变迁。

随着对明清时期济南城市史研究的深入，一段被文献清晰记载的历史图景正重新浮现：以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等为核心的园林体系，与各类商业性古建筑紧密交织，共同构成城市文化有机体。

正是通过对这些建筑及其背后故事的深挖，大众才真切理解济南何以成为“泉城”——不仅是地理之名，更是文化之实。这一真实而丰富的历史肌理，为当下济南乃至全省古城如何实现“有意味的文化建构”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本土样本。

在保护与活化并重的理念引领下，济南的历史建筑正从“静态保存”迈向“动态传承”。尤其是2025年9月28日，《山东省历史建筑保护办法》（以下简称《办法》）经省政府第115次常务会议审议通过，于同年12月1日起正式施行。作为全省首部专门针对历史建筑保护的政府规章，其出台不仅填补了专项法规空白，更以制度之力推动历史建筑“靓起来、活起来、用起来”。

古建筑保护是一项长期课题。《办法》明确要求，历史建筑一经公布，保护主管部门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测绘并建立系统档案，鼓励运用数字化技术构建实景三维模型。档案内容涵盖五大维度：建筑的艺术与历史特征、建设年代及稀有程度；相关技术资料；使用现状与权属变化；修缮装饰过程中形成的图文影像；测绘信息等其他关联资料。这一举措为科学保护与精准利用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真正的传承不止于“存”，更在于“用”。《办法》第四章专章规定历史建筑的合理利用路径：在不改变主体结构、主要平面布局与外观，且确保安全的前提下，鼓励支持引入与建筑历史价值相适配的业态，推动文化、旅游、创意等产业发展。接着，进一步细化五类适宜功能：文化展示类（如博物馆、民俗体验馆、沉浸式展演馆）、创意研发类（如设计工作室、研学基地）、文化零售类（如独立书店、手工艺店）、文旅服务类（如精品民宿、特色餐饮），以及便民服务类（如社区文化站、卫生服务中心）。

政策引导与城市实践同频共振。正如山大学生孙瑞在报告中所述：“古建筑不同于博物馆展柜里的文物，它是一个极具空间感的场域，需要参观者走进去感受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以及屋子角角落落里留下的历史温度。”

随着济南历史建筑迎来“集体焕新”，在万字会旧址济南母院改造而成的山东古建筑博物馆、明府城片区内的督城隍庙、宽厚里片区的金家大院已完成修缮并对外开放。万字会旧址济南母院依托传统院落系统展示齐鲁营造智慧，增强了展陈功能与文化体验属性；督城隍庙在保留祭祀空间的同时融入非遗展演与节令民俗，成为市民感知传统信仰与节庆文化的窗口。它们不仅是保护利用的典范，更成为泉城文旅版图上的新地标。

万字会旧址济南母院

而建于1910年的金家大院，是济南少有的保存完好的四合楼院，融合中式木构与西式拱窗，中西合璧，风韵独特。如今，院内茶香氤氲，咖啡飘香，相声演出笑声不断，文创市集人流如织——老建筑在烟火气中重获新生，吸引众多市民与游客专程打卡。

古建筑是城市发展的鲜活见证，更是文脉延续的物质载体。济南的探索表明，唯有将历史空间融入现代生活肌理，通过多元业态注入持续生命力，才能实现“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的良性循环。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