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防动员丨地下长城的呼吸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王丛   2026-01-13 17:04:44

趵突泉的水花翻涌时,济南老城的防空警报也刚好响起。已到中年的我在泉城广场驻足,听到过路的父女对话。

“爸爸,为什么今天拉警报?”

“因为很多年前,有人替我们听见了炸弹的声音。”  

警报声像一条时间隧道,把2025年的初秋瞬间拉回1945。那一年,胶东的民兵把最后一粒子弹压进枪膛,把最后一袋小米扛进地道;那一年,鲁中的铁匠把最后一扇城门改成掩体,把最后一盏油灯留给伤员;那一年,山东的汉子与婆姨还没有“国防”的概念,却用自己的血肉把:“保家卫国”化作大地的沟壑。  

我第一次走进人防工程,是在十二岁。

1989年,潍坊十笏园老街拆迁,推土机掀开一块水泥盖板,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嘴。邻居郝大爷拎着马灯招呼我们:“进来吧,这里面能装下整座城。”  我们猫着腰,踩着潮湿的台阶往下走。空气里混合着机油、花椒、土腥味——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留下的防化过滤器,是七十年代“深挖洞”时妇女们一镐一镐凿出的岩渣,是八十年代民兵演练时撒落的石灰粉。郝大爷拍着拱形洞壁说:“听,石头在喘气。”  

我贴耳上去,真的听见细微的嗡鸣——

像黄河冰层下的暗流,像泰山松涛的回声。那一刻,我懂得了:国防不是报纸上的宏大叙事,它是藏在城市肚脐眼儿里的一条暗河,平时看不见,却在关键时刻把整个故乡托举起来。  

去年冬天,我去临沂沂南县采访“沂蒙新红嫂”刘晓翠。她把自家农家乐改成“民兵驿站”,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抗战老兵免费,民兵半价,小学生研学费全免。”  

傍晚,她抱出一床缝着一百零八块布头的棉被,“这是我奶奶留下的,1944年给伤员遮寒的。”被面补丁之间,隐约可见褪色的“FF”——“反法西斯”的英文缩写。

刘晓翠说,如果有机会她准备把这床被子捐给“国防动员体验馆”,

“让娃娃们摸一摸,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被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时间叠影:

1944年的沂南,妇女们在油灯下飞针走线;2024年的沂南,刘晓翠在民宿院子里教小学生叠“豆腐块”;两条时空的河流在同一床棉被上交汇,针脚里渗出的,是山东女人代代相传的体温,也是国防动员最柔软的底色。  

今年9月18日,烟台莱山区举行全民防空演练。我混在志愿者队伍里,负责扮演“伤员”。当防化队员把橡胶面具扣在我脸上时,我故意屏住呼吸,想测试密封性。结果不到十秒,我就被自己的二氧化碳呛得直咳。队员小姜笑着拧开滤毒罐:“别怕,这是最新型T-9,能挡0.3微米颗粒,

还能插吸管喝水。”  他背着我跑过两百米烟雾区,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咚、咚、咚——

像极了我十二岁在人防工程里听到的“石头呼吸”。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国防动员不是地下的钢筋铁骨,而是胸膛里这颗愿意把陌生人背出死亡区的心脏。  

我想,当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一百周年时,也许我已白发,也许防空警报会换成全息投影,也许人防工程会长出森林和书店。但一定还会有人,在9月18日上午十点,把耳朵贴向这座城市的胸口,听那条地下长城的呼吸——  

那呼吸,是齐鲁大地的心跳,是我和女儿一起俯身聆听的,永不中断的——和平。

责任编辑:王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