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济南督城隍庙的遗存与解读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14 11:31:45

文|孙葆元

位于济南历下区东华街的“督城隍庙”2025年10月整修开放,引起人们的关注。

城隍庙与老城垣是一个文化体系,有城垣必有城隍庙。城垣建制始于南北朝时期,班固《两都赋序》中说:“京师修宫室,浚城隍。”是说当宫室筑起,城隍庙也随即筑起。

在古代,城隍是守护城池之神。城外设土地庙,主乡土风调雨顺;城垣设城隍庙,主市井平安。这是两处不同地域的保护神。城为城垣,隍为壕堑。祭祀城隍从城垣建立那一天就有了。《礼记·郊特牲》记载:“天子大蜡八。”蜡祭八神,七为水庸。水庸就是后来的城隍。《北齐书·慕容俨传》里就记载了祭祀城隍的往事。唐朝李阳冰、韩愈都有祭祀城隍的祭文流传,遂成惯例。祭城隍是一个城市的祀典,城隍庙的建造与维护是一个城市文化性的传承。

追溯济南故城,留下三处遗址。一处是现在的解放阁,它的基座是老城墙的东南角;第二处是大明湖北汇波门,它是老济南城的北水门;第三处在原西城根街,是西城墙的一块残留。走进城隍庙,其实是走进济南城的过往。

在过去,城隍神也有等级。古济南府有三座城隍庙,分三个官级。从建造顺序上说,第一座城隍庙是建造于明洪武二年(1369),东华街上的督城隍庙。“督”是官阶,有视察、督率之意。古代编制有督军、督府、督抚、督邮等,都含有督责职能,是地方行政机构管理的最高官阶。督城隍自然是府城隍、县城隍的最高长官。比如《汉书·王褒传》说“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就是此意。

第二座城隍庙是清嘉庆十五年(1810)建在南门外玉皇宫一侧的历城县城隍庙。道光六年,移建至武库街。

第三座城隍庙是清同治九年(1870)建在将军庙街东首的府城隍庙。据居住在此街的老居民说,该庙由济南知府龚易图建造。在历史的变革中,济南由历城县治升为府治,其时没有府城隍庙,他就予以补建。

有人说,督城隍庙应为“都城隍庙”,并列举北京等地,城隍庙皆为“都城隍庙”,而非“督城隍庙”。也有人说“督”与“都”是通假字,可以混用。这是误读。从字义看,“都”是国都、城邑,“督”是察视、督率。《后汉书·郭躬传》中说“军征,校尉一统于督”,将帅分野一目了然,便有了督军、督府、督责、督邮、督抚等职。二者不可混用。历史文化遗迹关涉一个城市的历史脉络,也关涉它的文化界定,我们不能靠臆断解读文化问题。

还应该指出,无论“督城隍庙”还是“都城隍庙”都是专有名词,古人命名的时候界定清楚,所以,“督”与“都”之分不是互用的词汇,而是城隍所辖范围的区别。从济南府三座城隍庙的设立就能看出辖区职能的差别。城隍神与知府、知县的职位遥相匹配,一个管神界,一个管市井。

东华街督城隍庙始建于明朝。明朝最高的地方组织结构为三司,即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和布政使司。按察使的职能是督:“纠官邪,戢奸暴,平狱讼,雪冤抑,以振扬风纪,澄清其吏治。”按察使为正三品官员,从职责范围上看,提刑按察使司是明朝的检察机构,勘查地方官员的廉洁与操守,是一个行政的风纪督察衙门。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坐落于城东按察司街,督城隍庙紧跟着它设在街西的东华街上,实际上是设在按察司衙门后面,不言而喻,它是督府之神。

按察使以辖府、州、县。府城隍庙在将军庙街,县城隍庙在武库街,都在它所辖之下,三个庙形成济南城建文化的配套设置。还应该指出,县、府求祀不能进督城隍庙,同样,三司使告祝也不会进将军庙街和武库街的城隍庙。

那么,各级别官员进庙祈祷些什么?历史记载着唐朝的案例。公元759年,唐肃宗乾元二年,李阳冰出任缙云县令,那年缙云不雨,乡民庄稼收成无望。李阳冰向城隍祈雨,祈告云:“城隍神:祀典无之,吴越有尔。风俗水旱疾疫必祷焉。有唐乾元二年秋,七月不雨,八月既望,缙云县令李阳冰躬祷于神,与神约曰:五日不雨,将焚其庙!及期大雨,合境告足。具官与耆老群吏,乃自西谷迁庙于山巅,以答神休。”好一个李阳冰,祷文写得凛然无畏、恩威并施。他对城隍爷说,我与你相约,自祈祷之日起,五日内若再不下雨,就拆了你的庙!人乎神乎,谁敬着谁?你城隍是神,也得食人间香火,你主雨却不下雨,不拆你的庙拆谁的庙?这哪是祈祷,简直是声讨。这是一篇著名的祷文,李阳冰又是当朝书法家,祷文以书宣告并镌刻在石碑上,这块碑昭告千年,现陈列于浙江缙云县博物馆碑廊上。

另一篇祭城隍文是韩愈任袁州(今江西省宜春市)刺史时写的。韩愈与李阳冰性格不同,说话委婉,他没有声讨,却与神对话:“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于仰山之神曰:神之所依者惟人,人之所事者惟神。今既大旱,嘉谷将尽。人将无以为命,神亦将无所降依,不敢不以告。若守土有罪,宜被疾殃于其身。百姓可哀,宜蒙恩悯。以时赐雨,使获承祭不怠,神亦永有饮食。谨告。”这也是一份警告,他讲了神与人相处的道理,人神相依,说到底还是人治理。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