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山东省文学馆收藏“徐志摩失事飞机—济南号舱板”始末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14 11:32:13
1931年11月19日,济南长清地区的山脉中,浓雾锁住了群山的轮廓。一架名为“济南号”的邮政飞机,在试图穿越这片浓雾时,不慎撞上了开山山顶,机上三人无一生还。其中一位乘客,是正赶赴北京参加学术讲座的著名诗人徐志摩。
九十余年后,那场空难中的一片残骸——一块破碎的机舱隔板,静静地躺在山东省文学馆的展厅里,成为连接历史与文学的一扇窗。此机舱隔板是在山东省文学馆成立时收藏入馆的,来源为一名济南市民捐赠。经多方调研考证,最终确定此舱板之来源与收藏始末。
文|桑荣生 贾雯雯
长清山间,诗人殒落
“徐州有大雾,头痛不想走了,准备返沪。”谁曾想到,这封留给陆小曼的简信,竟然成为徐志摩与妻子陆小曼的生死永诀之语。
1931年11月18日,徐志摩前往北平,去参加林徽因的建筑学术讲座。他先是乘火车由上海抵南京,并于19日上午8时搭乘中国航空公司的“济南号”邮政飞机由南京飞往北平。或许是历史的巧合,飞机师王贯一、副机师梁璧堂都是南苑航空学校毕业生,年龄均为36岁,乘客仅徐志摩一人,也是36岁。此外,飞机上还运载了40余磅邮件。

开始时天气较好,不料在飞行至今济南市长清区一带时忽遇漫天大雾,由于当时飞行技术的限制,飞机失去了航线。飞机师为寻觅航线,不得不降低飞行高度。然而,此地地处于泰山山脉之中,漫天大雾使飞机师误判了山脉高度,不慎误触开山山顶。触山后飞机机油四溢,机身起火,坠落于山脚,机上三人均未能幸免,罹难在群山之中。当地村民和路警立即赶往营救,然而,等赶到时一切已晚。
北平《晨报》报道:“[济南十九日专电]十九日午后二时中国航空公司飞机由京飞平,飞行至济南城南卅里党家庄,因天雨雾大,误触开山山顶,当即坠落山下,本报记者前去调查,见机身全焚毁,仅余空架,乘客一人,司机二人,全被烧死……”11月21日下午,徐志摩的灵柩由友人及儿子等主持运往上海。《新闻报》11月21日刊发报道:“中国航空公司京平线之济南号飞机,于十九日在济南党家庄附近遇雾失事,机既全毁,机师王贯一、梁璧堂,及搭客徐志摩,均同时遇难……”
据记载,得知徐志摩失事后,梁思成立即赶往济南协助处理徐志摩后事,梁思成代替林徽因拾取了一小块舱板,以作对徐志摩的纪念。此舱板一直被林徽因带在身边,直到1955年才被处理掉。
文学馆中的“天空印记”
山东省文学馆所藏舱板,整体呈长方体,长192.50cm,厚3.50cm,宽79.10cm。舱板现在还保持着入馆时的样貌,从其正面看,表面油漆略有脱落,有一些使用过的磨损痕迹,左侧有一竖排规整的钉孔,中间也有一些钉孔,从上到下,分布有6个圆孔,已被上一位使用者用铁片封住,左侧和右侧边缘也钉有三个白色长方形铁片。在舱板右侧,有一竖排间隔,约2cm宽,从其中可看见间隔中的横木。


舱板背面,油漆脱落得十分厉害,已经露出木质舱板的本来面目,背面同样有6个孔洞,上方3个孔洞已被铁皮封住,下方3个孔洞只封住了1个。从工艺来看,铁皮并不规则,剪裁的工艺也不成熟,铁钉锈迹斑斑且钉得不扎实,并不具备工业性能,应当是上一位使用者的个人行为。从舱板左侧侧面看,舱板厚度3.50cm,有明显的分层,属于压合板工艺。舱板右侧侧面并非实心舱板,而是由横向木条间隔开的半实心状。从其用途可知,这样既能很好地减重,也能隔离抗压。

此舱板上还有文字信息。在舱板上方,有非常明显的两处喷印码,分别在上方左侧和上方右侧。舱板正面上方右侧喷印码十分清晰,可辨认出为“18”。左侧喷印码较难辨认,笔者经过仔细辨别后,认为此处喷印码为“WURLITZER 20-GOO-3175 PANEL NO.17”。“WURLITZER”为美国一家生产钢琴的企业品牌,其也曾为美国航空业服务,参与过多种飞机及航空胶合板的分包制作。“20-GOO-3175”意义不明,或许是这块舱板的生产编号。“PANEL NO.17”则很可能表示这块舱板在飞机构成中的编号或者序号。除此之外,这块飞机舱板上未发现其他文字信息。
潜藏半世纪的“无心之宝”
此飞机舱板之所以会流转到山东省文学馆中,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明确的流转路径。
此舱板原为济南市民齐先生岳父家中的物品,齐先生的岳父早年做过物资回收生意,偶然竞拍得到济南西郊一架坠毁飞机的残骸,在拆解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邮件,其将邮件交还给有关部门后,留下两块舱板作为家中的床板。后来齐先生偶然发现此舱板可能和徐志摩失事有关,经查证后发现很可能有极大的关系,与妻子黄女士商量后,于2016年将此舱板捐赠给山东省文学馆。
据齐先生的回忆录记载:“早期在岳父家有两副作床板用的木板,上面有几个方(圆)形孔(为方便使用已用薄铁片封住),据说这两块木板是飞机机舱内的隔板……过去岳父从事物资回收生意,也做过报废汽车回收破解买卖,他亲口给我说过这两块木板的来历。早年在济南西郊一带坠毁过一架飞机,后来他竞拍得手。在破拆过程中,发现未烧毁的货舱中有一些邮件,他是一位忠厚讲诚信的生意人,于是将邮件又交还给有关部门,这两块隔板就留作床板自用……这两块木板其中一块后因放在院中,被风吹雨淋坏掉,后来破拆,发现隔条轻而木实,应是飞机用的轻质木材(据夫人回忆早年家里还有个登机的小铁梯,后来卖掉)。另一块隔板因更换床具而搁置,最近因处理旧家具,发现这块隔板,孩子看见后说,听说早年徐志摩在济因坠机而逝,查查看是否能和他有关……”
笔者于2024年12月30日专程采访了齐先生,向其求证其中曲折,经过一番访谈,终于弄清了完整的过程。
据齐先生说,黄老先生(齐先生的岳父)约生于1906年,籍贯山东宁阳,1989年去世。1930年左右,黄先生从家乡来到济南讨生活,从事物资回收和转卖的营生,后来逐渐做大,并成立了字号“德福盛”,从事收购破旧汽车等生意。上世纪30年代,黄先生从济南第一座机场——张庄机场收购了一架旧飞机,运回家拆解的过程中发现了飞机里的一些邮件书信,黄先生便将这些邮件书信交给了当时的有关部门。飞机拆解后,家中留下了两块机舱隔板和一架金属材料的登机梯。这两块机舱隔板轻便且质量好,黄先生便将舱板上的孔洞用铁皮封住之后当作床板使用。

齐先生家中有一张模糊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岳母和大女儿(1938年生,当时才两三岁),照片中二人背后正是其中一块机舱隔板,后来此隔板置于室外,经风吹雨打后腐烂损毁。可以证实,此舱板早在1940年之前便存在于黄先生家中。
新中国成立后,黄先生被并入物资回收的相关部门工作,舱板则继续留在家中作为床板使用,而黄先生曾先后两次向女婿齐先生讲述他收购飞机的旧事。
2016年,齐先生家拆迁,便将一些旧家具处理掉。在处理此块床板的时候,齐先生对儿子讲述了其由来,经儿子提醒,齐先生又查阅资料,查证那块“床板”很可能是徐志摩遇难飞机的舱板,于是将其捐赠给山东省文学馆。
在经过访谈确认之后,终于能描绘出此块舱板的来龙去脉。这块“床板”先后经过两代人之手,最终成为山东省文学馆的重要藏品之一,就这样悄然走进了文学史的视野。
物证寻踪,时空拼图
徐志摩所乘坐的“济南”号飞机,是民国时期“中国航空公司”从美国史汀生飞机公司(Stinson Aircraft Company)购入的SM-1F“底特律人”客机。“底特律人”制造于1929年,用途主要是客运和邮运。SM-1F型飞机共生产约26架,民国时,中国曾于1929年3月和8月先后通过美领事馆购入6架。1930年,6架SM-1F飞机并入中航,分别命名为“沧州”“北平”“天津”“济南”“徐州”“蚌埠”号。1931年11月19日,“济南”号于长清一带坠毁;1939年11月4日,“徐州”号在成都被炸毁于日军空袭中;1941年1月14日,“沧州”号亦被日军炸毁;“北平”“天津”“蚌埠”号则被焚毁在1940年1月27日的机库火灾中。至此,6架飞机无一存留。

1938年之前的济南,尚无其他坠机、空难事件发生。综合上述论证,此舱板的来龙去脉已经清晰无比,确为徐志摩失事时所乘坐的飞机——“济南”号的舱板。

可惜限于历史资料的记载,仍存在一些论证不足的地方,例如舱板上的喷印码“WURLITZER 20-GOO-3175 PANEL NO.17”具体是什么含义,以及“WURLITZER”公司是否曾为美国史汀生飞机公司(Stinson Aircraft Company)做过SM-1F飞机的供应商,笔者多方查证无果。另外,事故发生后,当时的报道中只提及了飞机不能修复等,未报道飞机如何被航空公司处理。至于飞机残骸如何最终通过竞拍到了黄先生手中,因直接当事人已逝世,这也成为难以厘清的节点之一。
超越文本的史存
史学的魅力之一在于,其痕迹绝不仅限于文字书本,任何可能的载体都会成为宝贵的史料。正如山东省文学馆所藏之飞机舱板,在本体上,它仅仅是民国时期从美国购买的一架邮政飞机的残骸,应属于工业史的一部分。在其影响上,却是具有很大影响力的新月派诗人徐志摩遇难的交通工具所遗留残骸,是徐志摩的直接相关物,具有极大的纪念意义。尽管它并非直接的文学史料,却是文学史在文字之外的遗存,是徐志摩遇难事件的直接见证物,它已经融入了文学史之中。
它的收藏,也为文学类博物馆带来一些启示:文学的展示,是否可以超越文本?那些与作家生命轨迹交织的实物——哪怕是一块残破的木板——是否也能让观众更真切地触摸到历史的温度,感受到文学并非仅存于书页之中?从此舱板来看,文学馆对它的收藏,具备文学史和文学展示传播的两方面性质。第一,它是历史上重要文学事件的重要见证物,符合文化遗产的历史性和唯一性,这是能收藏它的根源性质。第二,它能对文学、文学史、文学事件作出最直接的展示和传播,是让观众直观感受文学博物馆、文学魅力的物质支撑。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徐志摩走得突然,却留下悠长的回响。如今,这块沉默的舱板躺在展柜中,仿佛一个从1931年穿越而来的信使,向我们低声讲述着那个雾锁山丘的早晨,与一首未曾写完的诗。
责任编辑:孔昕
